“丁军门殉国前,对刘公岛百姓说了一句话——替我照看家人。”谢天赐坐在后堂的条凳上,手扶在膝盖上,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在说自己,“林公,我也想回闽侯了。老家还有老母,多年没尽孝了。我这条命是琉球的,可这身子是娘给的。琉球的事,我先放一放。等我埋了娘,再来。”
林义没劝。他把一壶热茶放在谢天赐手里。谢天赐接过来,手很凉。
“天赐,你不欠琉球的。琉球也不欠你的。向公在世时说过,复国是几辈人的事,不是一辈子的事。你能回来,已经很好了。回闽侯去吧。教那些孩子打拳,读书。等他们长大了,记着有琉球这个地方,就不算白教。”林义说。
谢天赐抬起头,眼睛被海风和尘土蚀得发红。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义把另外半壶酒也拿了出来。两个人就着炭盆里那一小团火,坐了整整一夜,说了很多话。说到向公在总理衙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说到林世功的绝命诗,说到天宁寺那一夜的雨。
说到最后,天快亮了,谢天赐说:“林公,我明天一早就走。”
林义说:“好。走的时候,到我屋里来,我有些东西让你带回去给孩子。”
谢天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晨雾罩在闽江上。
第二天清晨,谢天赐果真走了。
他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几册旧书和一把短刀。刀是向公当年从首里城带出来的。书是林义连夜挑出来的——三本《三字经》的抄本,纸已发黄,但字还清楚。
谢天赐走到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琉球会馆的大门。林义拄着竹杖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谢天赐没有挥手,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闽侯方向的山路里。
闽侯在福州西面,山多雾重。谢天赐离开后的第三天,林义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只说闽侯雾深,一切安好,勿念。
林义把信纸凑到窗前看了两遍,又折好,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已经放了很多信,有些是向公在世时写的,有些是各地琉球遗民送来的。林义从不让人碰这个匣子。
他把信放好,抬头看了看天色。院子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屋檐都吞了。
林义回到后堂,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又添了两块新炭。火星溅起来,像几粒逃进夜里的光。他坐在炭盆边,烤了烤手,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温暖中发出极轻的响。那响动让他想起向公——向公生前也有这个毛病,天一冷,指节就响。
郑曜从外面进来,说:“谢叔走了?”
林义点了点头。
郑曜没再说话,只望着炭盆出神。过一会儿,他说:“林公,我也想出去走走。去上海。看看外面还有没有人记得琉球。”
林义说:“去吧。福州有我和石先生守着。你要去,就早去早回。”
郑曜犹豫了一下,说:“我可能不回来了。”
林义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不像从前那么冷,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温厚。
“不回来就不要回来。去了就好好地活。琉球人不能个个都死在福州。”林义说。
郑曜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竹帘在身后又落了下来。
林义坐在炭盆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听不见了。
石庚新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几份从北京转来的邸报抄本,见林义坐在堂中发怔,便轻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