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码头上来了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这读书人姓胡,是京城来的考官。这年到江南主持乡试,收了盐商的钱,要把考题泄露给盐商的儿子。
胡考官很紧张。这事儿掉脑袋,他怕被人看出来。
他在码头散步,排解压力。
哑巴陈石头正好扛着包经过。
胡考官看了哑巴一眼。
哑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胡考官的嘴,浑身发抖。
因为他在读唇。
胡考官虽然在闭嘴沉思,但嘴唇微动,潜意识里在默念:“考题在靴子里,千万别丢,千万别丢……”
哑巴听懂了。
他是个哑巴,但他有耳朵。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惊天的大秘密。
哑巴没声张。他默默地干活。
几天后,乡试放榜。盐商的儿子果然高中解元。
全城哗然,都说有黑幕。
知府下令彻查。
胡考官被抓进了大牢。严刑拷打,但他死不承认。因为没有证据,没人知道他把考题藏哪了。
案子陷入了僵局。
知府是个清官,急得睡不着觉。
这天夜里,知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仙告诉他:“去找那个哑巴。哑巴看见了真相。”
知府醒来,半信半疑,派人把哑巴找来。
哑巴跪在大堂上,低着头。
知府问他:“哑巴,你知道胡考官的考题在哪吗?”
哑巴抬起头,看着知府的嘴。他读懂了知府的焦虑。
哑巴点了点头。
全场震惊。
知府大喜:“快!带我去!”
哑巴带着知府和一队衙役,来到了胡考官住过的客栈。
哑巴走进房间,指了指床底下的地板。
衙役撬开地板,果然找到了考题的草稿。
人证物证俱在,胡考官被判了斩立决。
哑巴立了大功。知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哑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知府明白了。哑巴想要治好嗓子,想要说话。
知府请来了最好的郎中,给哑巴治病。吃了几百副药,扎了几百根针。
奇迹发生了。
哑巴能说话了。
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水。”
那一刻,哑巴哭了。他以为,能说话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但很快,他发现他错了。
当他能说话后,他不再是那个憨厚的苦力了。
他开始抱怨:“为什么我干了这么多活,工钱这么少?”
他开始嫉妒:“凭什么隔壁老王能娶媳妇,我不行?”
他开始骂人,开始和人吵架,开始为了几文钱大打出手。
他的心,变乱了。
以前,他听不到恶语,心如止水。现在,他听到的全是是非、八卦、谩骂。他的脑子里像住了一千只苍蝇,嗡嗡作响。
他怀念以前当哑巴的日子。
有一天,他在街上和人吵架,吵输了,被人打破了头。
他坐在地上,血流满面。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刺耳、丑陋。
他突然明白了,上天让他当哑巴,不是惩罚,是保护。
生而为人,第二苦,是嘴。话说多了,心就碎了。有时候,沉默才是金,哑巴才是福。
第三章 瞎子的眼睛
民国初年,上海滩。
上海是个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也是个吃人的魔窟。
闸北有个瞎子,叫阿炳。不是拉二胡的那个阿炳,是另一个。
这个阿炳,是个算命先生。
他瞎得很彻底,两只眼球都烂掉了,只剩两个黑洞。但他算命极准。
他不用罗盘,不用八字。他只要摸摸你的手,闻闻你的气味,就知道你过去未来。
他住在贫民窟的一个亭子间里,每天都有达官显贵开着汽车来找他算命。
阿炳有个规矩:不算生死,不算姻缘,只算祸福。
这天,来了个叫杜月笙的大人物。
杜老板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身后跟着八个保镖。
阿炳坐在破椅子上,一动不动。
“听说你算得很准。”杜月笙的声音低沉,带着威压。
阿炳伸出枯瘦的手:“杜老板,请伸手。”
杜月笙伸出手。阿炳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摸了很久。
突然,阿炳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怎么了?”杜月笙问。
阿炳沉默了。
杜月笙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说。”
阿炳颤抖着说:“杜老板,您这只手,沾了太多血。您的前半生,是刀口舔血;您的后半生,将是众叛亲离。您活不过六十三岁。而且,您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杜月笙的脸阴沉下来。他最恨别人说他短命。
“你瞎了眼吗?”杜月笙冷笑,“我现在是上海王!谁敢让我众叛亲离?”
阿炳淡淡地说:“正因为您是上海王,所以才孤独。看得见的人,都在看您的权势;看不见的人,才能看见您的心。”
杜月笙大怒,一挥手,保镖冲上来,把阿炳毒打了一顿,扔出了弄堂。
阿炳被打断了肋骨,躺在泥水里。
但他没哭,也没恨。他只是摸索着,爬回了那个黑暗的屋子。
几年后,日本人打进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