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从头往下找。

找到第一百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崔延年拿着那本册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院子里有风。

书吏在旁边等着。

“大人?”

崔延年没答。

那老头跪在底下,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笑。

“大人,是不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合上了,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了。

“老丈。”

“大人。”

“你儿子叫王二郎。”

“是。”

“二十七。”

“是。二十七了,还没说上媳妇。”那老头说,“小的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等再攒两年。”

崔延年蹲在他跟前。

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是去年九月写那道本。

那道本他写了两夜,第一稿骂得太狠,自己烧了。

这一件比那个难。

“老丈。”他说。

“大人您说。”

“二月十七那一日,王家门口打了一仗。”

那老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小的听说了。”

“你儿子在里头。”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老头跪在那儿,看着崔延年,伸手,抓住了崔延年的袖子。

“大人,你说的是哪个王二郎。”

崔延年说:“王家家将,二十七岁。”

“王家家将多着呢。”那老头说,“三百多个呢。”

“老丈……”

“姓王的也多。”

那老头的手在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人,你再看看册子。”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了。

把那一页翻到那老头面前。

那老头不识字。

那老头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看不懂,可他不肯把眼睛挪开。

后来抬起头。

“大人,你念给小的听。”

崔延年念了。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那老头跪在那儿,没哭,手从崔延年的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大人。”

“老丈。”

“那……那他埋在哪儿了。”

崔延年答不上来。

崔延年回头看那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说:“回大人,二月十八埋的,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

“有坟吗。”

“有,二百七十多个,一人一个土包。”

“有名字吗。”

那书吏顿了一下。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他有没有。”

书吏往册子上看了一眼。

“王二郎……有,挂着王二郎的那个木牌子就是。”

那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往起爬。

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崔延年伸手扶他。

把崔延年的手推开了。

第三下他自己爬起来了。

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浑身在抖。

“大人。”

“老丈。”

“小的想去看看。”

崔延年说:“我带你去。”

“今夜就去。”

二月廿三,卯时。

城北那道坡底下。

二百七十多个土包,排成十几排,一个挨一个。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

有的牌子上是空的。

天刚亮,坡底下有雾。

崔延年扶着那老头,一排一排找。

找到第七排第二十个。

那老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弯下腰,伸手把牌子上沾的土抹了抹。

抹完了他直起腰。

“大人,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生下来那年,小的没给他上户。”

崔延年说:“为什么没上。”

“上不起。”那老头说,“上了户就是一个丁,一个丁一年二石租,二丈绢,二十天徭役。”

“小的那时候种七十亩地,交五成的租,剩下的养三口人。”

“再添一个丁,养不起。”

弯下腰,又摸了摸那块牌子。

“所以小的没上。”

“他这一辈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那老头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住了。

“大人,小的问一句。”

“老丈说。”

“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

“那这算不算……算不算上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