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朝廷的册子三年一造,中间卖了地,册子上不改。

所以卖了地的人,还得替那一顷地交税。

于是有人想出了投献这一条路。

把地献给王家。地契过到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王家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替他交税,一样是替他免徭役。

王家有人在县里,徭役的名单上,能划掉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从此在王家的地上种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问那十七个佃户里的一个。

“你原本有多少地。”

“回大人,一顷。”

“如今呢。”

“如今种王家的七十亩。”

“你交多少租。”

“五成。”

“朝廷的租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朝廷的……朝廷的是二石。”

“一顷地打多少粮。”

“年成好,一百石。年成不好,六七十。”

崔延年在纸上算。

一顷地一百石,朝廷收二石。

七十亩地七十石,王家收三十五石。

崔延年把笔停住了。

“你交给王家的,是交给朝廷的十七倍。”

那佃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大人……小的自己种不了。”

“为什么种不了。”

那人抬起头。

“贞观元年那场旱,小的把地卖了。”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册子上还有那一顷地,小的还得交租,还得服徭役。”

“小的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跑,跑了就是逃户,逃户抓回来要打。”

那人伏下去了。

“大人,投了王家,小的不用交租,不用服徭役。”

“小的一家五口,如今还活着。”

崔延年在那张纸上,把那个数写下来了。

一万三百六十亩。

往后头翻了翻并州的册子。

并州在册的田,一共是七十二万亩。

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个丁男,按一人一顷算,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册上只有七十二万亩。

崔延年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把笔放下了。

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天黑了。

书吏点了灯。

“大人,还问吗。”

“问。”

“还有三十几个没叫呢。”

“叫。”

夜里,一直叫到亥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出头,走路要人扶。进院子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摸了半天没摸着,光着一只脚跪下的。

“姓名。”

“王老四。”

书吏抬起头:“姓王?”

“不姓王。”那老头说,“小的原本姓刘。到王家四十年了,都叫小的王老四,姓什么,小的自己都快忘了。”

崔延年说:“记。姓刘。”

书吏记了。

“年岁。”

“六十三。”

“籍贯。”

“并州文水县,小的原本是文水的。”

“在册吗。”

那老头想了半天。

“应该在。四十年前在。”

“如今呢。”

“如今,不知道,当时朝廷还叫隋。”

崔延年顿了顿,继续问道:“往下继续说,家里还有谁。”

那老头抬起头。

“一个儿子。”

“叫什么。”

“王二郎。”

“你姓刘,你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王二郎?”

“姓王才能活下去。”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

那老头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在王家。”

“做什么的。”

“做家将。”

崔延年的笔停住了,抬起头。

那老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老实人跟官说话时候的笑,讨好,又有点怕。

“大人,小的那儿子出息。”他说,“十六岁进的部曲,如今是家将,一年八贯。”

“他一年八贯,小的这把老骨头才吃得上饭。”

崔延年伸手,把前七个门那本册子拿过来了。

往后翻。

第七个门那一页后头,另有一叠。那是二月十七祠堂前头死的那二百七十多个,武士彠让人一个一个记的,姓名、年岁、身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