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商贾眼里根本没死人,没鲜血。
只有账面上的真金白银。
门外长廊。千层底军靴踩在青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名身形高大的锦衣卫倒拖着一条粗糙麻袋,大步跨过门槛。两人双臂一较劲,将麻袋狠狠贯在地砖上。
绳口一松。里头轱辘出一个瘦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头。
这老头套着件靛青色的高丽士子长袍,衣摆沾满了地窖里发臭的湿泥。
花白头发挽成个高丽本地的发髻样式。手腕子早被麻绳勒出一圈紫黑的淤青。
他刚才后背挨了锦衣卫重重一脚,疼得上下牙直打架,硬是没漏出半声痛哼。
陆铮走上前,双手托起一沓厚重的信纸底稿,高高举过头顶。
“大帅!抄高丽左相府邸密室弄出来的硬货!”陆铮一身杀气。
“高丽王跟江界守军来往的通信底稿。上面全特娘的是正宗江南馆阁体。”
“高丽王拒收岁贡,拿库银雇两万倭寇堵大明的商船。这些断子绝孙的烂招,全是他躲在后头出的馊主意!”
陈老西拨算盘的手停了,鼓着两只小眼死盯地上的那团人影。
李景隆连那供状的边都没去碰。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靠背上。
孔长富两手掌心贴紧冰冷的地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完全不管旁边明晃晃的刀刃,费力地把佝偻的腰板挺直。
枯树皮一样的手拍打着袍子上的泥点,又把下巴那撮山羊胡捋得顺顺当当。
架势拿捏得极稳,浑身上下都往外透着一种文人死谏、慷慨赴死的决绝。
“少来按头的这套把戏。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罪,我全认。”孔长富一开口,就是一腔纯正发腻的苏州吴语。
他直视着上面坐着的大明国公,老脸上看不见半点害怕,甚至还浮出一丝怪异的坦然。
“曹国公。老夫掐指算着日子,大明商局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进了港,这开城守不住。”
孔长富慢吞吞地理着胡须。“老夫这把枯骨,今天能死在大明第一国公的刀底下,这辈子值了。”
李景隆没搭理他。
屋里没人接茬。孔长富往前跨了半步。
“大明太孙推行恶政!仗着坚船利炮,跑到海外滥杀无辜。屠十万降卒,活埋一国正朔!”孔长富把嗓门拔到最高,在大堂里扯出回音。
“与民争利!轻农重商!太孙把孔孟之道两千年的根子刨了个精光!”
老酸儒两只手高高举向屋顶,十指用力张开。
“大明朝堂早成了臭水沟!老夫远渡海外,就是要在外头借兵,把你们的商路全给堵死!就是要让那些赚黑心钱的商人血本无归!要给你们的昏政敲响丧钟!”
旁边值守的锦衣卫火气直冲天灵盖。
腰间的绣春刀一把抽出半截。只等李景隆点个头,刀片子下一息就能刮烂这老狗的整张脸皮。
李景隆抬起两根手指,左右随意摆了两下,让手下退开。
孔长富心里憋了多久的殉道狂热被彻底点燃。
“老天在上。穷兵黩武必遭天罚!太孙的邪路走不远。朝野上下早晚会有人出头拨乱反正!”
孔长富双膝猛地往地上一磕。
脖子梗得老高,脑袋硬往上顶。
“杀了我!老夫今日就在这引颈就戮,把一腔热血全放干!全当唤醒江南百万士林的骨气。把老夫的脑袋割了挂在汉城的废墟顶上吹风!”
他放开喉咙狂吼。
“史书工笔最讲规矩。千百年往后,你们这些屠夫全得被万世唾骂。老夫要在这史书上,扎扎实实留下一笔殉道忠魂的清名!”
最后一个字落下,孔长富紧闭着眼皮,等着大刀片子砍下来。
他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副悲壮场面:自己被五花大绑押进金陵,在应天府刑场上指着太孙的鼻子痛骂,最后光荣赴死,名留青史。
“陈老西。”李景隆声音慵懒得提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