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很快被喊杀盖住。
鹰旗周围聚起七千人。
“七千了,”段湘在车上数着旗号,“再等等,后面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能等多久?”军侯问。
“突厥不冲就一直等,每多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分。”
接着是一万。
突厥骑兵多次冲击,都让三层长矛顶了回去。
一名校尉抹着脸上的血跑过来:“副将,第三次了,顶住了。”
“伤亡多少?”
“前排死了四十多个,伤的没数。”
段湘点了一下头:“前排矛手轮换,撑不住的退后面歇一口气,歇完了再顶上来。”
“后面那些伤兵呢?”
“能拿刀的让他们拿刀,拿不了刀的让他们递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闲着。”
莫贺咄在外围看见那面旗,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库狄淦活着回来了。”
契苾何力看向鹰旗下方:“他带回来的人不到一半。”
“本太子还以为陈宴会替我砍下他的头。”
“陈宴没打算让他死。”
莫贺咄脸上的笑收了些:“为何?”
“库狄淦活着,齐国才会更恨突厥。”
“说清楚。”
“一个打了败仗的齐将跑回国,朝堂那帮人会怎么说?”契苾何力声音很平,“丢了一万人,带着残兵回去,齐帝怎么看他?齐国那些文官怎么写折子?”
莫贺咄嚼了嚼这句话:“你的意思是,陈宴故意放他回来?”
“放不放都无所谓,关键是他没追。”
“哼。”
莫贺咄抽了下缰绳:“那本太子便偏要他死在这里,省得陈宴如意。”
“天快黑透了,齐军已经重新结阵。”
“他们靠一个伤成烂肉的人撑着,砍倒他,阵便散。”
“咱们也折了不少人。”
“齐军杀了突厥多少勇士?”
“还没点。”
“本太子不想点。”
黄金弯刀指向齐阵。
“全军压上,把库狄淦和他的烂兵埋在这里。”
王帐亲卫再次冲锋。
齐军长矛迎上。
第一排突厥战马倒在矛尖前,后排骑兵从马背跳下,踩着马尸扑向盾墙。
盾牌被拉开,双方挤进同一道缺口。
“堵上,堵上!”一名军侯嗓子已经哑了,“拿什么都行,人堵上去。”
刀卷了便拿刀柄砸。
长矛断了,半截木杆仍往胸口捅。
一个齐军士卒被弯刀割开腹部,肠子垂在甲外,仍抱着突厥骑兵的腿不放。
骑兵抬脚去踹。
旁边齐军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对方用另一只手抓住头发,把人拖进血地。
两人在尸体间滚动,谁也腾不出手拿兵器,只能用拳头朝脸上砸。
库狄淦的战马倒下后,他便拖着伤腿步战。
重剑每抡一次,伤口便涌出一股血。
段湘在后面喊:“退回来,你撑不了多久。”
“本将退了,谁站前面?”
“我站。”
“你那两下子,别丢人了。”
“你腿都站不稳了。”
“站不稳也比你顶用。”
段湘咬着牙:“库狄淦,你要是死在前面,这一万人怎么办?”
“死不了。”
“你哪来的底气?”
“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没什么。”
一名突厥骑兵从侧面冲来。
段湘举弓放箭,箭头扎进战马眼窝。
战马带着骑兵翻倒在库狄淦脚边。
库狄淦补上一剑:“还成。”
段湘扔掉弓:“用不着你夸。”
“箭还有几支?”
“三支。”
“省着用。”
天色彻底黑了。
未熄的草火映着战场。
尸体堵住齐军外圈,活人便踩着尸体继续打。
一匹失去骑手的战马在两军之间乱跑,腹部拖着断裂的长矛,跑出数十步才倒下。
血水沿着草地低处汇聚,流进干枯河沟。
库狄淦站在尸堆上,眼前只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远处的狼头纛也淹没在黑暗中。
号角还在响。
战鼓也没停。
双方都看不清面前是谁。
齐军有人误砍同袍。
“别砍,是自己人!”
“说齐话的往里退,说突厥话的捅死。”
“听不清,他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不说齐话就是敌人。”
突厥骑兵也撞进自己人的队伍。
一名军侯摸黑走到库狄淦身边:“将军,还打吗?”
库狄淦用重剑撑住身体。
“谁先停,谁先死。”
“弟兄们看不见了,怕伤着自己人。”
“伤着也打,等天亮再分。”
“天亮还早。”
“那就打到天亮。”
军侯没再说话,转身摸回阵中。
黑夜盖住整片旷野。
火光之外,数不清的脚步仍在向战场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