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管这叫金丝雀?13

一开始,他以为是孩子弹琴比赛的压力太大,把自己给憋处了毛病,他又不会说话,万一真找不出纾解的办法,给憋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他知道,有些艺术家是相当疯狂的,他们很有可能深陷自己的苦闷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把自己、把别人,全都拉去地狱。

他太害怕了,因为他的小儿子就是那样没的。

被誉为“神话之手”的天才钢琴家孔燕堂,他有个纠缠了十年的宿敌,那是另一位天才,天才与天才做不成朋友就是敌人,他们在每一场比赛里都针锋相对,这种针对从钢琴慢慢蔓延到生活之中。

艾伦是个病态且偏执的钢琴家,他的身世很可怜,父亲是个虐待狂,这样的父亲是他扭曲性格的直接根源,当孔胜德得知他的身世时,也曾有过叹息。

但那时的他可没想到这个人会要了自己儿子的命。

他在最具权威的世界比赛中输给了孔燕堂,在赛场发疯的砸烂了自己第二名的奖杯和那架钢琴。他被警察带走又释放,回到家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再也不肯露面。

孔燕堂赢得冠军之后,又谈起了恋爱,整日与父亲吵架,要娶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这女人是先天性的残疾,治不了,老爷子那时候拧不过弯儿来,坚决反对,他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倔,可他的小儿子一向是家中脾气最好的那个,他原本以为,这次他也会退让。

结果他却想岔了,他那个一向好说话的小儿子,这次竟带着那个女人私奔了

老爷子更生气了,狠狠的在外面放话,让他们永远都别回来。

狠话放出去了,但是身为一个父亲,哪能真狠得下心呢,不出三天他就后悔了,担心那两个人在外面没钱花、没饭吃,但是他拉不下那个脸。

他叫孔伟堂和孔昕找弟弟,结果孔燕堂倒是能耐得很,闹了这么一通之后,藏得无影无踪,谁也找不着。

只能说孔家人是最了解孔家人的,孔燕堂铁了心的要藏,谁也找不着他。

老爷子从一开始的怄气到担忧,干脆不摆谱了,只想把人给找回来。

可这一找就是三年,整整三年,孔家都没找到这对藏起来的小夫妻。

老爷子开始后悔,后悔得晚上睡不着觉,他们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两个人的消息,他们两个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小孩。

孔家派人接他们回去,可是他那个儿媳妇还有些担心,他们就一直这么耗着,又干耗了两年,老爷子想他们想得厉害,决定亲自过去一趟,大不了就拉下老脸给儿媳妇道个歉,再怎么都是一家人,都是要在一起的。

资料显示,他的小孙子也是先天的哑巴,治不了。

可孔胜德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只想见见那一家三口。

在孔昕的牵桥搭线之下,孔胜德终于再次跟自己的小儿子说上了话,父子两个人在电话中泣不成声,互相倾诉了亲人之间的思念,又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那消失了很久的艾伦早已成了一个意识模糊疯疯癫癫的乞丐。

孔燕堂带妻儿离开前夕,他在小区的不远处发现了昔日宿敌,见他可怜,便起了恻隐之心,可谁知上了楼,吃了饭,暖了身体,这个疯疯癫癫的中年人便认出,这是最后赢了他的对手。

艾伦心中恶念陡起,脑中混乱不堪,想起自己惨败后的种种,在孔家放了一把大火,把这一家人全都烧死在了里面。

孔胜德听闻这个噩耗的时候直接晕倒,被送进了医院,醒来的时候在病床上老泪纵横,拼命想从病房爬出去,去找自己的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

可人都烧没了,要上哪找呀

孔胜德被打了镇定针,醒来的时候把那个疯疯癫癫的人送去了警局,可他是个精神病,精神病没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艾伦终也没在精神病院过上好日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最后在一个落雪的清晨,趁看护的人不备,用自己藏起来的刀片自杀了。

大火后的现场只有两具被烧焦的尸体,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儿媳,他们始终都没找到小孔麒,老爷子心底存着一丝希望,始终都相信他没死。

艾伦自杀之前,他每周都要去见这个疯子,面对自己的仇人,一遍一遍质问他,自己的小孙子在哪里。

艾伦起先病入膏肓,疯疯癫癫的,整日又哭又笑,无论如何都不开口,可死前却留下遗言,称自己在大火烧垮房屋的时候又清醒了过来,把那个昏迷不醒的小孩抱出去,扔在了路边。

老爷子拿这个消息当作救命稻草,他心中始终吊着的念想终于被证实了。

可他也没有多高兴,当年没找到烧过的小孩尸体,他老早就把附近都给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事情过去这么久,还能上哪找啊

别人都劝他放弃,孔昕都有点看不下去,可他坚决不,他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若当初他不争那一口气,把自己的孩子给气走,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终于有了孔麒的消息。

孔麒那是都该有11岁了,也不知后来遭遇了什么,最后竟沦落到了一个很偏远的孤儿院。

那地方又偏又落后,孔胜德刚得了消息,都等不及助手再给他弄来孩子的详细资料,他就要安排飞机,自己亲自过去。

结果他还是晚了一步,就晚了那一下。

那一天,他们的车子还没靠近,就远远看见荒郊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

老爷子握着孔麒的手,泣不成声,躺在那里,嗓音都嘶哑了,也不知是说了太多的话,还是因为提及伤心的事情,太过痛心。

他失了所有威严,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孔麒相当不忍,紧紧回握着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安慰。

孔胜德说“孩子啊,你不知道,我当时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觉得要出事,可我当时太高兴了,根本想不到”

根本想不到,怎么又是火呢

他说“我让他们开快一些,拼命往前开,可等我到了那里,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剩了”

孔麒有一瞬的谎话,脑海中也闪过了当时的画面。

他知道真正的孔麒怕火,但他从没说过自己为何怕火。

那些调皮的孩子知道他怕火。

他以前不明缘由,小孔麒也不明缘由,现在听爷爷这么一说,他才恍然,那时的孔麒太小了,虽不记得了,但是骨子里却被烙上了那样的恐惧。

他一度以为这是天生的。

可这哪是天灾,那分明是,两次都是。

孔胜德说“孤儿院太偏了,消防队去的晚,我好不容易到了,他们不让我进去,那些人跟我说,里面没有活人了。”

他怀揣着希望远道而来,可命运将这一点希望无情的在他面前碾碎,他眼前一黑,紧接着便人事不知了。

他被连夜抢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依然紧闭着眼睛不肯醒来。

直到混沌模糊之中,他听见助手在他耳边说“老板,这里有个孩子,他手上有三少爷的东西。”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了那条熟悉的项链,那是他小儿子的东西。

病床上那个男孩也是一身的伤,可即便昏迷不醒,他依然紧紧攥着那个链子。

孔胜德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前是忘了很多东西,可当你想起来的时候,马上就去了医院。”

“可我不敢啊,孩子”老人的泪水淌进苍苍白发,最后洇湿在枕头上。

孔麒紧抿着双唇,几次张口,可是说不出半个安慰的字。

“那么多孩子只有你还活着,你手里还有那条项链,连年龄的对上了,我只敢那么想你就是我的孙子,你如果不是,我就活不下去了。”

“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时的他,宛若一个溺水之人,就算是一根已经烂掉的稻草,快要溺死在水里的人也想伸手拼命抓住它的,潜意识里,他从没想过,他不是他的小孙子。

加之后来,这个孩子从昏迷之中醒来,虽然没有记忆,但是他担忧的在纸上一遍一遍的写,爷爷别伤心。

他还不会说话,他还喜欢弹钢琴,全都对上了。

他陷于找回小孙子的巨大狂喜之中,只敢那么想,只能那么想。

他把自己的小孙子带回家,他英俊聪慧,玩命的学钢琴,跟他父亲一个样。

老爷子找回自己失踪多年的宝贝,别人恭喜都来不及,谁会不长眼的凑上去问一句你做没做亲子鉴定啊

激动与喜悦之情再后来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但他更担心孩子的身体,他失忆了,还有那么多的伤,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在求医,他想帮小孙子找回记忆。

但看了很多医生,孔麒还是没想起来。

一开始是在潜意识中不想去思考什么亲子鉴定,后来他完全认定了这就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更没必要去想了。

可小孙子学钢琴似乎学得很累,总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他心疼孩子,觉得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生怕自己压力太大,有什么想不开的。

所以他就对孔麒投注了更多的心思,这一关注,他便震惊的发现,孔麒居然悄悄去看心理医生了。

这下可把他给吓坏了,可是他依然不敢贸然提起。

去见过心理医生的孔麒,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开始接触除钢琴之外的东西,开始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他还做了个亲子鉴定。

在那之后,无数个深夜,老爷子都在床上辗转难眠,不管他是不是孔麒,他都早已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孔麒被他养在身边这么久,比谁都贴心。

他想,自己真正的小孙子还是死在火里了啊,他还是很伤心,但他又舍不下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