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翼脸上露出不忍,他痛苦地快要掉下泪来。
祖逖死了30年,年已四十的祖敢曾亲眼目睹祖济等兄长被杀,他生命中逃亡、躲藏的经历占据大部分光阴,他是家中唯一的幸存者,形单影孤,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石赵的搜捕一直未停,他就在惊吓中成长。直到冉闵夺权后,对他的追捕才冷了下来。
高翼与僧人的关系一直不错,通过康恭明、康浮图,他招徕了许多僧侣建筑队。当寺院获知杨清北上的消息后,为了彻底消弭祸患,他们把祖敢托给了杨清,希望祖敢到了汉国后,能生活在阳光之下。
晋廷虽然在竭力迫害祖氏家族,但祖氏家族却深受北地汉人敬仰------当然,这也是晋廷迫害祖氏的原因。杨清接到祖敢后,不忍英雄祖逖的尸骨暴尸荒野,又特地托和尚从庙里起出祖逖尸骸,并把它带到了三山。
杨清一路行来,正是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杀胡令、杀汉檄下,人人都忙着杀戮。杨清不敢透露祖敢的真实身份,一路躲藏,恰好避过了高翼的探马。
巍霸山城孤悬三山之外,战事才熄,又是自己的儿子在守卫,杨清担心祖敢身份泄露,会引来胡人的围攻,所以他一到地方,立刻把这烫手的洋芋送出------之前,他都没敢跟祖敢说清楚,所以祖敢才担心铁弗高会杀了他,向胡人邀好。
当然,得知晋廷的使节也在场时,祖敢就更加绝望了。
“我去年到南方游历了一趟”,说到这儿,高翼看了孙绰一眼。这是他首次承认孙绰见过的那汉国“水军统领”就是他本人。听到这话,孙绰精神一振,等待下文。
“……我常常想,后人该怎么记述这段历史,或者说,我们该怎么记述这段历史?
曾经有段时间,晋人把一切该犯的错误都犯下了,晋人走到了种族灭绝的边缘,华夏战乱四起,百姓痛失家园?在北方大地上,95—的晋人被杀了。95%,按统计学概念,95%的概率意味着:北方的晋人已经种族灭绝!……”
高翼顿了顿,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他按当时的习俗,用“晋人”这个词代替“汉人”这个字眼,现在,他观察到,在座的胡人对他的话毫无抵触感。
胡人们瞧不起软弱的晋人,但他们对于“汉人”这个字眼很认同。因为自汉武帝驱逐匈奴至今,诸胡部族做大汉的恭顺藩属国已民用工业五六百年的历史。
高翼举起汉国的旗帜后,一直强调“国家、国民”概念,汉国的富足与繁荣令所有的胡人对“汉人”这个字眼充满了狂热,“太平大捷”后,崇尚勇士的高句丽、库莫奚、宇文鲜卑人,对待汉国的认同感,甚至比初到的汉族逃奴还强烈。
他们纷纷学着高翼的样子改汉姓,穿汉服,学汉礼,写汉字,并口口声声,自认为他们相比那些汉族逃奴是更纯正的“汉族”,因为他们到的比那些汉奴早,汉国的这片基业里有他们的汗水。
高翼的讲话避开了“汉族”这个字眼,文策、文兵、金道麟、楼云等人没有意识到他本意说的是汉人汉族,只静静倾听。但这样一来,身为晋人的孙绰却坐卧不安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高翼继续说:“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我们该怎么对待这段历史?前车之鉴,我们该怎么避免厄运再来?怎么避免治乱循环?
是把真相隐瞒起来?是篡改历史粉饰一切?还是干脆颠倒黑白,说这是又一次‘五德循环’,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们怎样讲述这个时代?我们探究晋人哀亡的原因,该采取什么态度?是视而不见,是回避?是谁说出真相就谩骂,就‘鸣鼓而攻之’,还是老老实实,记录下这个杀戮时代的一切悲哀与肮脏?
我刚才看到祖敢,我最先想到的是幸运,我华夏真是深得诸神的眷顾,曾经有一点时间,我们把该犯的错误都犯了,然而,诸神没有抛弃我们,它竞让我们的民族延续下来了。
可我们怎么对待诸神的眷顾?把真相隐瞒起来,让错误下次再犯!或者颠倒黑白指鹿主马,这样做,怎能保证下一次,我们不再走向种族绝灭的边缘?”
诸神真的很眷顾我们民族,我们在历史上不止一次地走向灭亡,神都没有抛弃我们。人常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我们能够“再七再八”地走向灭亡。神灵居然还让我们的民族延续下来,这么好的运气,地球上独此一家,再没有哪个民族能这样获得诸神的庇护。
可是,若是把周期性的走向灭亡边缘也当作“传统”,非要保留下来,那我们是该哭,还是该笑?
为
什么我们要周期性地走向灭亡呢?神什么时候厌倦我们的遗忘呢?
不能遗忘,不能回避,所双……
“我们要纪念,纪念这位带领同胞反抗‘食人’的英雄,虽然祖逖是晋人,但我们通过纪念他,告诉国人直面这个杀戮的时代!我们四周皆敌,我们必须时刻警惕,不要让自己走到晋国的今天。
我不喜欢用什么大义来煽惑你们,我只想让你们记住:如果你爱自己的子女,不想让他们成别人锅里的食物,那就把真相告诉你的孩子,别让他们再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