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百翎年轻时常在山上清修,苦无下山游玩的机会,后来离开琼华派又多是四处奔波,风尘满身,更是没了闲逛的心情,这次巧之又巧赶上了集市,直看得目不暇接,有几次碰上了从未见识过的物事,甚至不知不觉驻足细看,若非慕容紫英一直不时回头关照,及时将他扯着袖子拽走,两人险些便要失散在攒动的人山人海中。
然而走过一家店铺之前,沈百翎偶一回身,却不见了慕容紫英的身影,忙四下里顾盼,这才看见蓝白道袍的下摆恰恰消失在那店铺掀起的门帘后,忙不迭追了上去也跟着进入小店中。
那小店外面既无招牌,里面也十分狭小,若非靠墙一排架子上摆着些铜铁器具,实在让人一眼难以看出是家铁铺。岛上本是温暖宜人的气候,这屋中却是炉火旺盛,炎热异常,更有叮叮当当嘈杂声响不绝于耳,也难怪屋中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客人。慕容紫英却是视这些如同无物,绕过堂中巨大的铁炉,径自走向屋角铁砧旁抡着大锤的高大铁匠。
这男子一身小褂薄裤,身量虽高看着并不十分彪悍,只在高高抡起掌中锤时手臂上肌肉鼓起,显出筋骨中蕴含着的轻易不显山露水的力道,他一双虎目只盯着铁砧上烧得通红的一块金属,分明屋中多了两人却也无暇关注,慕容紫英走了过去后也未唤他,只静静立在一旁看他如何锻造。
那铁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敲打数十下,铁砧上那块金属渐渐成形,显出是柄短兵的形状,他又侧着头端详一会儿,又敲打起来,过得一会儿又停下来再看,摇一摇头又敲打几下,往复几次才算满意,这才拿起铁钳将短兵捏起浸入铁砧旁早已备好的一桶水中。桶中的水漆黑如墨,与冥海海水一模一样,烧红的短兵一浸入其中便发出嗤嗤声响,蒸腾起的白雾弥漫开来,将整个铁桶渐渐淹没。
工作告一段落,那铁匠这才停下手将手中的工具放置妥当,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拿一双利眼扫了过来。他目光如电,在沈百翎脸上不过一掠而过,在慕容紫英身上停得一停,最终却是落在了慕容紫英背后负着的巨大剑匣上。
“兄台也是懂得冶炼之术的人,却不知到我这小店有何贵干?”铁匠忽地说道。
慕容紫英淡定地拱了拱手:“市井之中多奇人,阁下铸造技艺不凡,若是有意扬名,这里岂会只是个‘小店’?在下慕容紫英,自幼对铸剑术颇感兴趣,平生只愿搜集天下名剑和学遍铸剑之法,是以听到打铁声便忍不住进来一看,果然不虚此行。”
沈百翎听在耳中,看着那铁匠的眼光也变了。他认识慕容紫英这些日子,还是头一次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语气还颇为友好,这可实在少见,想来这铁匠必定有些厉害本事,才能让铁树开花……不,冰山开口。
铁匠自然也听出了慕容紫英话中的恳切,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口气也和缓了许多:“雕虫小技而已,愧不敢当。我看兄台背负剑匣,匣中锐气四射,显是藏有利器,想来兄台技艺远在我之上,说什么学习铸剑,可真是取笑了。”
慕容紫英却颇为认真,郑重其事地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阁下铸造术自成一家,颇具独到之处,自当求教,阁下也不必太过自谦。”
铁匠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神情彻底和缓下来:“兄台倒真是……也罢,既然承蒙青眼,互相研讨倒也无妨。”四下环顾一圈,又道,“此处杂乱,还是到后院去罢,二位请随我来。”说着竟是连店铺生意也不管不顾了,径自便向后院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