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事

玉碎仙根 江城黔首

“行,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有志气。大伯等着看,你这志气,能撑到几时。“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天化。你爹身上那把猎弓,弓弦是鹿筋的,值钱。你先拿去当了吧,好歹换几斤米。“

杨天化跪在灵前,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很久没动。

怀里那枚残玉,贴着心口,烫了一下。

玉里那个声音悠悠响起:“这一家子,比山里的狼还像狼。狼好歹只在饿了的时候咬人。“

杨天化没应声。

他往炭盆里添了最后一张纸,看着火苗把纸舔成灰。

爹的猎弓不卖。爹的田不让。谁伸手,他就剁谁的手——现在剁不动,就记着。

猎户记账,记的是兽道;他杨天化记账,记的是人心。

这一笔,记下了。

出殡那日,雪停了。

棺材抬到村后的祖坟地,下葬,填土,立碑。碑是爹自己早年凿好的,就等着刻名字。杨天化握着錾子,一笔一笔,把“杨大“两个字刻了上去。

刻完最后一笔,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杨小满哭得没了声,被孙寡妇抱在怀里。

填坟的时候,杨天化借了把铁锹,说是要把坟头的土拍实。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爹的尸身下葬前露出的那双手——

十指完好,指甲里没有挣扎抓挠的黑泥。

狼牙沟他去过。那沟两壁陡滑,人掉下去,第一反应一定是扒着沟壁往上爬,指甲里不可能干干净净。

除非,爹掉下去的时候,已经不会动了。

杨天化把坟头的土拍得平平整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村的路上,他落在了人群最后。怀里的残玉温温的,玉里的声音难得没有聒噪,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小子,你不像你爹。“

“哪儿不像?“

“你爹是把事闷在心里的人。“那声音说,“你不一样。你是把事记在心里的人。“

杨天化踩着雪,往村里走。

“记着,是为了以后。“他说。

夜里,杨天化把爹的枕头拆开。

枕头套里缝着一个油布包,打开,是田契,还有三小块碎银子——这是杨家全部的家底。

他把田契贴身收好,银子塞进妹妹手里,让她抱着睡。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怀里的残玉,始终温着。

后半夜,玉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没了平日的懒散,一字一字,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睡吧,小子。“

“从明天起,爷教你活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