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中那张脸,和林川自己确实像。但细看之下,区别不小。这倒影太丧了。眼袋比他还重,头发比他还乱,整个人像被生活揉皱了之后随手扔在角落里的旧报纸。嘴角虽然挂着笑,但那种笑,是连续改了十八稿后被甲方一句“还是第一版吧”逼出来的职业假笑。
“好久不见。”倒影又说了一遍,声音从井底浮上来,带着一股潮气,像从很深很旧的梦里渗出来。
林川没有马上接话。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飞快转着。系统说,如果倒影先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完了。所以,他必须先叫出对方的名字。但这货没自我介绍啊。林川只能靠猜。好在他干过几年脱口秀,最擅长的就是给人起外号。
“你谁啊?”林川蹲在井边,用那种跟熟人开玩笑的语气道,“咱俩是有点像。但你这也太拉了吧。你这头发,是三天没洗还是被雷劈过?你这眼袋,能装二两散碎银。你该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叫……林惨惨?”
倒影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不记得我了?”倒影说,声音黏糊糊的,像裹着一层湿泥,“我是你啊。那个没被雷劈的你。那个还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改稿子的你。那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上不了大舞台的你。”
林川心里像被小刀片划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张脸。那是他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日子。每天跑开放麦,台下只有五个观众,其中一个还是酒保。他每天对着镜子练段子,镜子里那张脸,就和现在井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但他很快笑了。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穿越了,修行了,见过龙,骂过佛,还跟孙悟空组过队。他要是再被一个“过去的自己”给吓住,那这些日子的嘴炮全白练了。
“哦——我想起来了。”林川拍了一下井沿,指着倒影笑出声来,“你是我那些压箱底的老段子变的。对不对?就那些写了没用、删了又舍不得的废稿。系统说井水照心,会映出最不想见的脸。我还当是什么童年阴影。原来是‘陈年旧料’成了精。你大半夜泡在井里,不冷吗?是不是想让我把你捞上来,再讲一遍当年那个‘程序员相亲’的段子?我跟你说,那个段子节奏不行,结尾太垮。你要是指望靠它吓我,那你还不如现编一个。”
倒影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到错愕,又到隐隐的愤怒。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林川没给它机会。
“你是不是想叫我的名字?”林川把脸凑得更近,声音轻而快,“想叫就叫。但你叫之前,我也给你起好名了。你叫‘没被雷劈的我’。也就是‘留在原地的我’。而我,是现在的我。咱俩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你活在我放弃的那条时间线上。而我在这一条线上,连龙都骂趴过。你跟我比,最多算个低配版。你连我的黑眼圈都复制得不够走心。颜色浅了,懂吗?我天天熬夜打妖,眼圈是五彩斑斓的黑。你这是灰的。不专业。”
倒影的嘴唇开始抖。水面开始起皱,一圈圈波纹从倒影的胸口向外扩散。它忽然尖声喊道:“你叫林——”
“你叫陈!年!旧!料!”林川抢在它前面,一字一顿地把这四个字砸进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