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聪明,眼光短浅。
自打二人来到天河县,钱有富进了捕盗班,日子终于安定下来,好容易有了些盼头,钱有富又开始犯糊涂。
今日也是钱有富倒霉,正巧撞上了她心情不佳,偏偏在她听说江夫人那番话后。如今江家和钱家关系好,她和江源尚且能做狐朋狗友,但若一个不好,连朋友都要做不成。她就是只兔子,也绝不去祸祸窝边这棵草。
心中有些烦闷,钱小玉目光掠过桌上,停在桌上手札之上。
手札……
来凤楼第二日,她本想将这手札烧了,结果被江源叫走,后来又被钱有富给捡了回来,放回屋里。
手札沐浴在正午日光之下,微黄封皮上佛语呢喃,竟有几分庄严圣洁。
钱小玉看着看着,伸手拿过,翻开书札——
那行漂亮却晦气的字迹仍在,衬得她底下的辱骂格外跋扈爽朗。
若不是这手札上突然出现一行字迹,令她夜奔来凤楼,或许钱有富与人打斗之时,接应的人很快就来,他不会对“豆苗”另眼相看,也不会巴巴将人接回家中,更不会说出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蠢话。
越看字迹越是刺眼,钱小玉扯过墨笔,想要在纸上再多写几句辱骂之言,甫一下笔,不由一愣。
哎,怎么写不出来?
……
笔在松质厚润的纸上划过,不曾留下痕迹。
提笔的手停了下来。
笔是珍贵的鼠须栗毛笔,墨是好用的松烟墨,羊毫泼墨,落在别的纸上墨色光亮细腻,落在眼前黄纸之上,却如骤然失了颜色,或是墨色变成透明,深幽颜色被连日雨水冲洗,藏住一切秘密。
霍寻搁下笔,若有所思地拂过手札。
他的笔墨无法在手札上写上字迹。
离奇的不止于此。
手札上涂抹的墨痕,写在案情下字迹嚣张的辱骂分明清清楚楚,竹真却说什么也瞧不见。
不止竹真,王嬷嬷,管家以及廷尉府上护卫都来看过,皆言手札之上一片空白,看不出任何问题。
桌上三足的青铜海兽铜炉里,袅袅升起消金香,紫烟清新醒脑,他一向不爱在房中熏香,今日却破天荒地让王嬷嬷点上了。
霍寻疑心自己是生了病。
春来江畔骤然生出的记忆,混沌与现实分不清楚,眼下手札旁人眼中无异,唯独在他眼中不同,撅弃怪力乱神的所有可能,似乎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霍寻额心稍蹙,看向手札最上头一行字迹。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霍寻转眸,目光落在“天河县”三个字上。
多年前,被劫匪抢马的那个小城,正是天河县。
似乎一切事情都与天河县的钱有富绕不开干系,而他尚未找出头绪。
丝丝缕缕的线索如雨丝,混乱又绵密,在其中缓缓勾勒出一片看不见的雨帘,他的脑海中,有什么念头飞快闪过,然而那线索太过细微而荒谬,以至于被他下意识地忽略。
唯独眼前的疑虑方是真实。
男子缓缓垂眸,望着手札的眼神平静而深沉。
如果记忆不清和出现幻觉,尚能用身体抱恙来解释,那同样的笔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别的纸上就没事,落与此手札之上就消失无迹……
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