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阿黄从藤椅旁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它想动,是因为它的膀胱已经到了极限。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它没喝几口水,没吃任何东西,但身体还是产生了需要排泄的信号。它缓慢地走向阳台——那里有一扇老李以前给它留的、可以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窗洞。老李用旧报纸垫在窗洞下方,后来报纸黄了、碎了,阿黄就直接在那个位置解决。
它把后腿蹲下来,尾巴微微收紧。尿液冲在阳台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做完了,它习惯性地闻了闻自己的气味,然后愣了一下——这个动作是老李教它的。老李说:"阿黄,尿完了闻闻,记住自己的地盘。"那时候老李还蹲在它旁边,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面,像教一个笨小孩认字。
现在没有人蹲在它旁边了。
阿黄回到客厅,没有立刻趴回藤椅边。它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它很少从这个角度打量这个家——以前它总是趴着,视线高度不到半米,看到的是桌腿、椅腿、人的脚踝。现在它站着,能看到更多东西:墙上那张老李和麻花辫女人的合影,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鞋柜上老李的钥匙串,铜钥匙和一把小折刀拴在一起,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锈迹;门后挂着老李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衣领处有一小片暗黄色的汗渍。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件外套。外套已经不暖了,布料冷冰冰的,但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藏在棉线深处。它把整个脑袋埋进外套的袖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不够。它又吸了一口。还是不够。
它退出来,走到藤椅边,趴下。这一次它没有把鼻子埋进坐垫,而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望着门口。
它在想一件事。
不是想老李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它已经不问了。它在想一条路。一条从家门口出发,左转,经过两个垃圾桶,过一个红绿灯,再左转,沿着护城河走两百步的路。
那条路它走过很多次。
二
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一个春天。
阿黄记得自己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可以整个身子蜷在老李的自行车筐里。老李的自行车是黑色的,二八大杠,横梁上焊过一次,焊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车筐是铁丝编的,硌骨头,老李在里面垫了一件旧毛衣,它趴在上面,能闻到老李手把上的机油味。
那天老李说:"阿黄,带你出去转转。"
它不懂"转转"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阿黄"。那是它的名字。老李给它起的。老李说:"你叫阿黄,我叫老李,咱们俩都是黄的——我脸黄,你毛黄,算一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老李笑了,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然后他们出门了。
左转,两个垃圾桶,红绿灯。阿黄那时候腿短,跟不上老李的步子,老李就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那时候他的腿脚已经开始不利索了,走快了会喘。一老一少,一个拖着腿,四个爪子啪嗒啪嗒,沿着护城河走。
护城河的水在春天是绿的。不是清澈的绿,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浮萍和柳絮的绿。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那年春天风大,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落在水面上,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阿黄的鼻头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得弯了腰,咳嗽了两声,然后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把阿黄鼻头上的柳絮捻掉。他的手指碰到它鼻头的时候,阿黄缩了一下——冷。老李的手在春天也是凉的,像刚摸过井水。
"傻狗。"他说。
他们沿着河岸走。老李走一段就停下来,靠着柳树歇一歇,从口袋里掏出那种便宜的纸烟,用火柴点着。火柴划一下没着,再划一下,着了,他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阿黄蹲在他脚边,闻着烟草味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走到一座石桥下面的时候,老李不走了。他坐在桥墩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他掰了一半馒头给阿黄,自己就着榨菜吃另一半。阿黄叼着馒头,嚼得很慢。馒头是凉的,但里面裹着老李手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