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倒是越来越像你了。"王婶说,"以前见人就摇尾巴,现在谁来了都不动弹,就守着你。"
老李低头看了看阿黄,嘴角又动了动。
"它懂。"
"懂什么?"
"什么都懂。"老李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阿黄背上,手指在它的毛里慢慢拨了拨,"比人懂。"
王婶没接话。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老头子上回从中药铺抓的川贝,你拿去炖梨。管用。"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了。你一个人,又没个儿女在身边,阿黄又不会说话,真要有个什么事——"王婶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改口道,"反正川贝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用。"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还搭在阿黄背上。阿黄的体温隔着毛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小块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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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老李又咳了一阵。
这次比早上凶。他从藤椅上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它想做什么——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它想用脑袋顶他的手,想舔他的脸,想咬他的裤脚把他拖到床上躺好,但它什么都没做。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咳,听着他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咳完了。老李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他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
他把手帕叠起来,塞回口袋。
阿黄看见了。它盯着那个口袋,鼻翼翕动。血的味道,它闻过。小时候在垃圾桶旁边跟别的流浪狗打架,它的耳朵被咬破过,它知道血是什么味道。但老李的血不一样。老李的血是咸的,但它从老李的呼吸里也能闻到那个味道——有时候老李咳嗽完,呼出来的气里就带着一股铁锈味,跟血的味道一样。
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碰到他指关节的时候,感觉到那层皮肤又干又凉,像秋天的落叶。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阿黄啊。"他叫它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
阿黄竖起耳朵。
"我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
阿黄不知道"麻烦"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不是虚弱,是一种它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告别。像老李在跟它说再见,但它听不懂。
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掌里,使劲蹭了蹭。
老李的手终于有了点力气,揉了揉它的耳朵根。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是别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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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雪。
阿黄被冻醒了。它蜷在藤椅旁边自己的旧毯子上,但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它的毛里。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老李睡着了,毯子滑到了地上。阿黄用嘴叼起毯子,搭回老李腿上。老李没醒,但他的手垂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
阿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李的手压着它的头顶,重量很轻,但它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它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滑下去了。
雪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那种铁锈味。阿黄凑近了闻了闻,更浓了。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老李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来的时候。那天也下着雪,它缩在一个破纸箱里,冷得发抖。老李的手伸进来的时候,它咬了他一口——咬在食指上,出了血。老李没打它,只是"嘶"了一声,然后把它从纸箱里捞出来,裹进自己的棉袄里。
棉袄里面是热的。老李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咚咚咚,很快,像在说"别怕别怕别怕"。
那时候老李的手也是这个味道——血和烟草混在一起。
阿黄在雪光里眨了眨眼睛。它的视力不如以前了,左眼有点浑浊,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它能看清老李的脸。这张脸它看了三年,从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到现在长出了一身金黄的毛,耳朵竖得笔直。老李的脸从那时候的方正变成了现在的瘦削,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它的时候,总是弯的,像两道月牙。
现在那两道月牙闭着。阿黄希望它们睁开。它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但它不敢叫。它怕吵醒老李。老李需要睡觉。王婶说了,睡觉能养病。
它只是站在那里,在雪光里,在藤椅旁边,让老李的手压着它的头顶。雪落了一夜,窗户上的冰花越长越大,像一棵棵倒着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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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醒。
阿黄等了很久。太阳爬过东墙头,照到门槛上,照到藤椅上,照到老李的脸上。光落在他眼睛上,他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