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8章 风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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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灰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又要下雪了。

阿黄趴在门口,眼睛半睁着。它已经不怎么动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趴着。它的毛不如从前亮了,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尾巴上的毛也稀疏了一些。它老了,老得比它自己知道的还要快。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因为门是老李进来的地方。

如果老李回来,他一定会从门进来。钥匙响,锁转,门开,风进来,脚步声响起来。

所以阿黄要守着门。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它守着老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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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暗淡了。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开门,关门。

不是这层。

声控灯灭了。

安静。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一条路。

路很长,两边长着柳树,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走在前面,走得慢,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跟在后面,跑两步,停下来,等老李走远了再追上去。

"阿黄,走快点。"老李回头说。

它追上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暖。

路走不到头。柳树也走不到头。老李一直在前面走,一直在回头,一直在说:"阿黄,走快点。"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它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黄。"

不是梦里的声音。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

阿黄浑身颤抖起来。

它从地上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它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钥匙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沉闷的铁片声。是一串钥匙,有大有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阿黄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锁孔转动。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外面的寒意。

但风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烟草。

铁锈。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叫了。

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试探的哼声。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的叫声。

"汪——汪汪汪——!!"

它冲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是老李的钥匙,她配了一把,每天来开门用。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

"阿黄……是我。别叫了,别叫了。"

阿黄冲到门口,鼻子疯狂地嗅着。它嗅张婶的手,嗅她的衣服,嗅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没有。

没有老李的味道。

只有张婶的油烟味,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它退回来,蹲在门口,看着张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黄,阿黄……"她伸手想摸它,阿黄偏开了头。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叫了。

不看了。

不等了。

它闭上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它还在听。

听那串钥匙。

听那声咳嗽。

听那个脚步声。

听那两个字。

"阿黄。"

张婶在门口蹲了很久。

她看着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伸出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阿黄,"她声音哑了,"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阿黄没有动。

张婶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那根骨头往阿黄跟前又推了推,推到它前爪旁边。

"吃点吧,孩子。"

她关上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它看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骨头上的肉。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它开始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根骨头被放在了老李的钥匙开过的门后面,被放在了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里。它啃着骨头,就像在啃着一点点关于老李的东西。

骨头很硬,它啃得牙齿发酸。但它没有停。

啃着啃着,它把骨头叼起来,转身走到藤椅旁边,把骨头放在了落叶堆里。

和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离骨头只有一寸远。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骨头,晃了晃。

"阿黄,接着。"

骨头抛过来,它在空中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它醒了。

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