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莺。
小善没有抬头,便知道碧云来了。
碧云才从承晖院请安回来,身上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衣裙,身后跟着巧莺与春柳,看见小善被人抬着,脚步不由得一停。
春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刻笑了一声,“呀,那不是善姨娘么?方才请安时,少夫人还说善姨娘身子不适,不必过去。原来是忙着来荣安堂领教规矩了。”
小善闭着眼睛,没理她。
春柳见碧云没有阻止,越发卖力地说道:“今日可是中秋,府里上下都忙着团圆,偏偏有人连路都走不了,还得叫人抬回去。依奴婢看,善姨娘倒该谢过夫人,若不是夫人今日心善,您恐怕连这点过节的力气也剩不下。”
抬凳的下人低着头,脚步渐渐慢了。
孙嬷嬷侧目看了春柳一眼。
春柳到底不敢在她面前多放肆,讪讪闭上嘴,退回碧云身后。
碧云站在原处,看着小善苍白的脸。
挨成这样,竟还不肯睁眼看她一眼。
碧云心中冷笑,如今装得再有骨气,又能装到几时?
等过了今晚,她倒要看看,小善还能不能继续摆出这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孙嬷嬷道:“曹姨娘,夫人吩咐奴婢送人回去。”
碧云立刻露出体贴神色,“有劳孙嬷嬷了。快些送善姐姐回去养伤吧。”
她侧身让开。
待一行人走远,碧云才收起脸上的笑,带着巧莺和春柳回了栖芳院。
才进房门,她便压低声音问:“景安那边安排妥当了?”
巧莺点头,“都安排好了,就在今晚。周嬷嬷要去前厅帮忙,海棠春坞的人也会轮流去厨房领宴上的吃食。等人少的时候,景安便能进去。”
碧云仍不放心,“守门的人呢?”
“景安在后园当差,平日常替各院搬东西,门口的人认得他。再者,他昨日已经给海棠春坞送过一次药,青杏也见过他。”
碧云这才满意,走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扶正鬓边的步摇,“等过了今晚,这个小善便再也待不下去了。”
-
海棠春坞内,周嬷嬷与青杏一同将小善安置回床上。
小善歇了半个时辰,便叫青杏将纸笔拿来。
青杏端着笔洗,满脸不赞同,“姨娘,您才又挨了十板子,怎么还要写字?”
“趴着也能写。”
小善让她在枕边垫了块薄木板,将纸铺在上面,她握笔的手很稳,只是手臂不能伸得太远,写两个字便要换一次姿势。
青杏蹲在一旁替她研墨,忍不住道:“姨娘,您也太用功了。”
小善看着纸上的字,“总得找些事做。不然只能躺着喊疼、掉眼泪。”
青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知道小善是疼的,昨夜她数次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今日从荣安堂回来,小善连喝水都要缓上许久,她只是从来不在人前喊苦。
青杏望着那张纸,忽然认真道:“姨娘,您若是个男子,一定能考上功名。”
小善笔尖微顿,笑了笑,“那便下辈子做男子吧。”
青杏正要附和。
小善琢磨了下,却又摇头,“不对。下辈子我还做女子。”
“为什么?”
“我过得苦,是有人欺负我、困住我,我从没有因为这些事,厌恶自己是个女子。”
青杏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又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
她将墨锭搁下,低头看小善写好的字。
一笔一画,比昨日又工整了些。
周嬷嬷这时从外面进来,换了一身便于做事的衣裳,“青杏,前院要备中秋宴,各处都得抽人过去帮忙。夫人叫我去盯着席面,这一去,恐怕要到夜里才有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