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滋滋声。
此刻的嬴政看着赵姬和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也是不应该出生在人世的两个弟弟,暂时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没做。
烛火把他腰间的幽兰剑照出一圈极淡的寒光,那光折在青砖地上,像一条细而长的水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母后,寡人信守诺言,给了您一个交代,这是背负巨大风险的,希望您能记住。"
赵姬坐在榻上,怀里一左一右搂着两个昏睡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个的背上来回摩挲,动作轻得不像她——听闻此言,她抬起头,神情恳切地看着嬴政,眼眶里那层水光压了又压,到底没掉下来。
"在这样做以前……能不能最后再叫醒他们一次,我想跟他们说点话。"
但嬴政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去,从来都没有慈悲,只有冷意。
"那寡人真要按捺不住手了。"他坦言,声音里透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他们必须忘记前尘和过往,甚至要有机会,连容貌都要改——他们越没有孽子身份负担的机会,他们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反之则越小。"
赵姬的眼泪到底没能忍住,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满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砸在孩子额角,孩子没醒,只皱了皱鼻子。
她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孩子的衣料都拧成了褶,紧到她自己都开始发抖。
也越发地无措和紧张,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两条命,而是两团随时会从指缝里漏掉的水。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脑海里却在转着一个跟这满室悲戚全然无关的念头。
紧接着,他到底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不知道大王处理了连晋没有?"
赵姬猛地转过头。
那张还挂着泪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她抬起一根手指,直直戳向韩沥,声音又尖又颤,像撕开了一匹帛。
"你给我滚!本宫不想看到你!"
盖聂都不由得朝韩沥投去一道微微无奈的眼神。
他明白韩沥突然插话是免得事情陷入僵局——母子俩再这么对峙下去,嬴政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非断不可。
但这法子也太直了——直的突兀,直的他这个剑客都受不了。
嬴政也不由得无语地看着韩沥,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赞赏。
而阴阳家两人——月神和大司命——也是一副算是长见识的模样了。
你原来是这么在朝堂办事的?
月神微微侧了侧头,蒙眼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下巴极轻地动了一下;大司命则直接别过脸去,肩膀抖了抖,也不知是气是笑。
虽然恰到好处的打岔,让双方没有失控,但嬴政最终选择无视韩沥。
他只是转向了月神,把话题拉回了今晚唯一要紧的正事上。
"月神,这个咒术的施展,你准备好了没有?"
月神往前迈了小半步,微微地躬身,声音还是那股空幽清冷的调子。
"大王,臣已经通过连晋已经施展了一次封眠咒印之术,发现其最少对有功力的男子,无甚伤害。"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挑一句最妥当的话继续,"而他那一天的记忆,确实完全损耗了,咒术不解之日,永远都想不起来。"
嬴政"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因为他知道月神肯定没有说完。
"但臣不擅长所谓植入记忆的做法。"月神话锋一转,蒙眼纱下那半张脸微微偏向韩沥的方向,"这点……既然是韩沥左庶长提出的东西,也需要左庶长予以配合,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们不擅长修改记忆……"他沉吟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然后看向韩沥,"所以你连这个都会?"
韩沥对月神扯上自己其实很无奈。
"这个不是会不会。"韩沥到底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被赶鸭子上架的随意,"而是要构筑一个容量不小的故事,创造一个大概有几年印象的人生,这也是幸好他们才两三岁的缘故,主要是我还得设计故事罢了。"
但他不会推辞。
因为月神扯上他不单单是能不能的缘故,而是怕嬴政事后为了保密,转头就对她们两个"知情人"下手,才故意把自己拽进来。
有他韩沥在这条船上,嬴政要灭口,就得连他一起掂量。
嬴政"嗯"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冷色淡了半分。
"寡人想起来你好像还想写本封神演义来着。"他对此也认同了这个理论,随即对所有人——也是先对月神和大司命下令道,"带上孩子,所有人先离开这里,我要和太后单独谈谈。"
赵姬一惊,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孩子的头,把他们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可当她抬头对上嬴政那道正在强忍巨大杀意盯着她怀里孩子的目光时,她的手臂还是慢慢、慢慢地松了劲。
她颤颤巍巍地把孩子递出去,一个交给月神,一个交给大司命。
两个孩子软塌塌地伏在两个阴阳家高手怀里,呼吸绵长,像是做了个很沉的梦。
于是,盖聂、韩沥在左,月神、大司命抱着孩子运转着幻术在右,全都离开了这个空间,前往了这个宫室内部的小院处。
把满室烛火和这对母子留在了身后。
嬴政看着赵姬,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像在重复别人话的话。
"母后,嫪毐之乱事毕后,寡人会把你迁到萯阳宫一段时间。至少短时间内,不待在咸阳甘泉宫,对你会更好。"
赵姬原本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来,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哀与怒几乎同时翻涌出来。
"你要把我迁到冷宫?!"
"不应该吗?"嬴政冷冷地看着她。
赵姬看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笑是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裂了缝的冰。
"好好好!"她凄凉地冷笑一声,"你大了,我反正在你眼里算犯了滔天大错,怎么处置我都随你。"
"难道你的错不应该被处置吗?!"嬴政压抑着愤怒反问。
他的手按在幽兰剑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但到底没把剑拔出来。
赵姬却像没看见那只手似的,只怔怔地看着他。
"我走了,你是不是去亲近你那祖母太后了?"她问,声音带着愠怒,"你父王在的时候,为了当太子,所以认她为母,你也就认她为祖母了?她就真这么一心一意地忠于你?!"
听到此言,嬴政烦闷地别开眼。
"她好歹没你那么多事!"他说,"没你这么……"
他没说完,也不想说下去。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姬却替他把话说透了。
"哼!你嫌我脏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