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走到她跟前,刚张嘴想报个平安。
“进去。”沈知微开口,嗓音很稳,却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围的武馆弟子和守卒十分默契地低头假装看砖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岳摸了摸鼻尖,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她跨进后院。
房门落栓的嘎嗒声刚响,沈知微脸上的伪装瞬间卸了个干净。
她跨前一步,一把扯开周岳的半边外衣。动作快得周岳都没来得及躲。
肩后的药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先前缝合的羊肠线果然崩断了大半,皮肉外翻,看着极为扎眼。
沈知微下颌绷得死紧,鼻尖有些发红,却一声没吭。
她端来铜盆净手,取出剪刀清理烂肉,动作麻利,指尖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烈酒直接浇上伤口。周岳眉头微皱,背肌本能地绷紧如铁,硬是没哼一声。
“那头血纹熊肚子里缝了镇兽监的自爆骨符,躲得急了点。”周岳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
沈知微手上顿了顿,挖出一大块特制金疮药敷上,重新穿针引线。
等伤口终于包扎妥当,周岳这才从怀里摸出那根蛛丝,放在桌上。
“朱绛娘留下的。”
“死士招了,她抢了镇兽监的妖血,正往府城逃。”
沈知微捻起蛛丝,凑到鼻底闻了闻,秀眉立刻拧紧。
她转身拉开药柜,精准挑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一滴透明药液滴在蛛丝残留的血迹上。
嗤——
血迹接触药液,瞬间冒出幽绿色的微光,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散在屋里。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塞紧瓷瓶,转头看向周岳,目光冷冽。
“死士没撒谎。”
“这味道,是血骨散。这东西能强行催发低阶妖兽气血,造价昂贵。整个地界,只有府城北仓的库房里才有大批存货。”
她一针见血地下了结论:“朱绛娘抢走的绝不止普通妖血。镇兽监丢了要命的东西不敢张扬,这才借着她的行踪,暗中派人来石牛城断粮灭口。”
周岳眼底的厉芒一点点聚拢。
果然,所有的乱麻,最后都系在府城这个死结上。
要彻底挖出兄长周衡的下落,要斩断悬在石牛城脖子上的刀,这趟府城,他不去不行。
夜幕很快压了下来。
屋内燃着一盏并不算亮的油灯。
沈知微擦拭完剪刀,收进药箱,坐回榻沿。
她看着周岳那张清瘦冷硬的脸,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地探出,碰了碰他侧脸上的细小血痂。
“你总说会回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颤。
“却从来不说,是不是完完整整地回来。”
周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从兽潮围城到出城劫杀,他这个寡嫂从不掉眼泪拖后腿,只管算药材、缝伤口、收拾血肉残局。可那份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担忧,全藏在了这几针几线里。
周岳抬起完好的左臂,扣住她微凉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把。
沈知微重心不稳,撞进他宽阔的胸膛。
没有寻常胭脂水粉的香气,只有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却让人无比踏实。
周岳避开右肩,左臂把她箍得很紧,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肉里。低头,径直覆上那两片温热的唇。
外头的夜风透着初冬的寒,屋内昏黄的火光却晃动得热烈。
衣衫滑落床榻。乱世里的命不值钱,那些刀光剑影、算计厮杀全被挡在了这扇木门外。狭小的榻上,只剩下互相依偎的体温和克制不住的急促喘息。
次日清晨。
霜气还没散,周岳已经穿戴齐整。黑色劲装包裹着悍利的肌肉,断弓重新绑好。
沈知微替他理平领口的褶皱,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柔和。
“要去府城了?”她没劝,只问。
周岳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去。但在走之前,我得把石牛城的门关严实了。”
周岳转头看向门外,眼神里的凶悍不再掩饰。
“镇兽监觉得断了粮道,我们就会在城里等着饿死。既然他们喜欢掀桌子……”
他冷笑一声。
“那我就连着桌子带吃饭的人,一起给他们劈了!”
沈知微退后小半步,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青年,重重地点了头。
“我守着家。”
“等你把他们踩在脚下,完完整整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