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道衍来了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周王朱橚,住在会同馆前院,每日埋头编他的《救荒本草》,对朝上这些事不闻不问。这个人学问好,性子软,翻不起浪。

蜀王朱椿,住在鸡鸣寺旁边的驿舍里,每天去寺里跟老和尚讲禅。老实人,不用管。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大宁、太原、北平。这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边线。谁在这条线上站住了,谁就握着大明的半壁江山。

他盯着北平看了很久。

道衍来了。这件事他今天早上才知道。

鸿胪寺的探子报了,说燕王驿馆里来了个和尚,灰僧袍,竹笠,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

林昭认得那个描述,道衍,姚广孝。

这个人来了,说明朱棣开始琢磨了。

琢磨吧。

琢磨得越深,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可接下来该动谁?

朱桂是蠢,自己撞上来的。

朱棡、朱棣、朱权,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啃。

朱棡城府深,抓不住把柄。

朱棣兵权重,动他就是逼他反。

朱权年纪小,可朵颜三卫那八万甲士不是闹着玩的。

林昭把舆图上的帘子拉上,站在书房里揉着眉心,半天没动。

罢了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出了门,上了马车,叫上胡乱晃荡的朱允炆往黄埔军校去。

朝上这些事太耗人,他需要去看看那帮年轻人,看看他们在泥里汗里滚出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才能顺一顺。

马车到了黄埔门口,林昭还没下车就听见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日头底下,一排人影在器械区那边闪转腾挪,枪尖戳出去,木桩子被捅得砰砰响。

林昭下了车,站在校场边上,一眼就看见了朱尚炳。

那孩子站在队列中间,手里攥着一杆铁枪,枪头磨得锃亮,枪杆上缠着麻布条。

他穿着一身靛蓝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汗,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他正跟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学员对练,那学员是郭英的侄子,叫郭琮,十七岁,身板壮实,枪法在同批学员里排在前五。

郭琮一枪刺过来,枪尖带着风声,直奔朱尚炳的左肩。

朱尚炳身子一矮,枪头从头顶擦过去,他顺势往前一滚,起身的时候已经到了郭琮的右侧。

郭琮来不及转身,朱尚炳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

“停。”旁边计数的小校喊了一声。

郭琮低头看了看腰眼上沾的那块白灰,把枪往地上一拄,喘着气骂了一句:“他娘的,又输了。”

朱尚炳把枪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脸晒得黝黑,下巴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可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已经不像十三岁的孩子了。

他伸手在郭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你那枪刺得太高了,我矮,你刺高了我一蹲就过去了。”

郭琮瞪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没说话。

林昭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朱尚炳这孩子,不光自己能打,还能看出别人的毛病。

对练的时候他赢郭琮,赢在身法快、脑子活。

可赢了之后,他没显摆,也没笑话人家,而是把郭琮输在哪儿给说了出来。

这小子有些帅才,未来不可限量。

朱尚炳把枪搁回架子上,转身往场边走,走了几步,一个年纪更小的学员追上来,手里攥着枪,胳膊伸得直直的,姿势僵得跟木头似的。

朱尚炳停下来,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上抬了一寸。

“这样握,腕子别僵。”

“你昨天练的十枪,有七枪扎在同一个地方,今天试着扎三个不同的位置。枪法不是扎木桩,是扎人。”

那个小学员用力点了点头。

“尚炳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朱允炆感叹道。

“父王,”朱允炆转过头来,“我也想进军校。”

林昭看了他一眼。

“方先生讲的《左传》,我都背下来了。”朱允炆道,“昨天方先生讲到‘曹刿论战’,问我‘齐师伐我,公将战’的‘我’是谁,我说是鲁国。方先生说对。然后我又问了一句,如果鲁国只有曹刿一个会打仗的人,那仗打完了,曹刿死了,鲁国怎么办?方先生没答上来。”

“我后来自己想,曹刿是名将,可鲁国只有一个曹刿。曹刿死了,鲁国就没人会打仗了。父王,将来……可我不能指望手下只有一个曹刿。我得看得懂他们怎么打,才知道该用谁、该信谁。”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有道理。

朱允炆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朱棣。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将。

“行。”林昭道,“明天开始,上午念书,下午来黄埔。先跟着练半个月,撑不下来就回去,别跟我哭。”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林昭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校场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服色,腰里别着把腰刀,年纪四十出头,方脸阔额,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锦衣卫都指挥使张元吉来了。

张元吉也看见了林昭,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这帮小子。”林昭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张指挥使今天怎么得空来黄埔?”

张元吉笑了笑:“臣是路过。刚从锦衣卫那边过来,诏狱里头关了几个北边抓回来的鞑子,审了两天了,想着来换换头脑。”

林昭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不动声色,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人?”

“残元的几个千户、百户,还有一个太尉手底下的知院。”张元吉压低了些声音,“从北边押过来的,口供断断续续的,臣觉得他们藏着话没说。”

林昭点了点头。他看着校场上朱尚炳又拿起枪,跟郭琮对上了,枪尖磕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利落。

郭琮这回学乖了,枪刺得低了半寸,朱尚炳侧身躲开的时候,郭琮的枪杆横扫过来,朱尚炳的枪往上一架,两个人的枪杆磕在一起,震得朱尚炳退了一步。

“好!”傅让站在场边喊了一声。

朱尚炳没理他,盯着郭琮的下一枪。

林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张元吉说:“张指挥使,你方才说诏狱里审鞑子。我跟你去看看。”

张元吉愣了一下:“殿下,诏狱那种地方——”

“怎么,我去不得?”

“臣带路。”张元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