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议秦王丧仪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北苑她只呆了一晚,便又回了这别院。

她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定,看着树下那道身影。

朱尚炳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看着他。

她这一生没有生过孩子,朱尚炳的生母是邓妃。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眉眼间有朱樉年轻时的轮廓,却有一种她从未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王氏在晨风中站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父亲的事,你不要去替他遮掩。他做过什么,你都记着。你记着那些事,不是为了替他遮掩,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他。”

“你父亲死不足惜。可你是朱家的儿郎,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朱尚炳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儿子记住了。”

王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有些歪斜。

“这是我入秦王府那年绣的。那年我十五岁,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呵呵,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王氏将那方帕子递给他,“你替我收着。你将来若是做了秦王,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可你别恨他。恨一个人,恨得久了,你自己就会变成他。”

朱尚炳接过那方帕子,攥在掌心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氏,嘴唇动了动。

“回去吧。”她说,“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朱尚炳退后一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三日之后,殉葬的旨意到了西安。

传旨的内侍念完了旨意便退了出去。

王氏跪在院中接了旨,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殉葬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暑风中轻轻翻动。

王氏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

她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一路被送到西安。

老宫人站在廊下,手指微微发颤。

王氏走到廊柱前,将一段白绫绕过横梁。

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她看着老宫人那张被风霜磨出了沟壑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还在流泪的眼睛,笑道:“嬷嬷,这些年,你跟着我,像一匹老马跟着主人走过了长路,苦了你了。”

“再叫我一声‘观音奴’吧,我的好嬷嬷。你听,草原上的风在唤我了,阿爸阿妈在天上等着,我就要回草原了。”

老宫人的嘴唇哆嗦着,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观——音——奴。”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王氏笑了一下,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风,那种从远处刮来、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永远不知疲倦的风。

她就要回到那里去了。

她转过头去,将头颈放入白绫的圈套中,脚下一蹬。

矮凳向旁边翻倒,她的身体在廊柱前晃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午后的日光从院墙上漫过来,落在她那双悬在半空中的赤足上,落在那一袭素白的衣裳上,一寸一寸地染上金色。

老宫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细响。

老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人笑得这么轻松。

她转身走进了西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那只瓶子她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将瓶子里的粉末倒进碗中,用水冲开,一饮而尽。

“观音奴啊观音奴,等等我,你十五岁来的时候,是老奴给你梳的头,你走,也得让老奴送你。草原那么大,风那么冷,没有老奴给你暖被窝,你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

北平的夏天比西安来得更痛快些,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可一到傍晚便有风从燕山那边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将白日的暑气一扫而空。

七月十六,消息传到了北平。

朱棣坐在书房里,将那张从西安传来的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叫上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