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句话,想当面跟齐侍郎说。”林昭跨进门槛,在椅子上坐下,“河州的军报,齐侍郎看过了?”
齐泰坐回案后:“看过了。洮州番人因河州奸商欠账不还,入掠河州,劫了几个村镇,杀了几个人。”
林昭点了点头:“齐侍郎打算如何处置?”
“事出有因,这种小规模的骚乱,臣以为不必大动干戈。”齐泰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臣以为,从陕西都司调一员将官,带三千兵马过去,把闹事的番人压住,把该还的账还了,事情也就了了。若大动干戈反倒让将事情闹大得不可收拾。”
齐泰道:“臣举荐陕西都指挥使周兴。他在西北多年,熟悉西番事务。由他领兵,三五个月便能平定。”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憋红了眼眶,开口道:“齐侍郎说的有道理。”
“可孤有些私心……二弟在西安待了这么久,一直被扣着禄米,府中上下都过得清苦。他这个人虽然有些毛病,可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若是一直被这么晾着,不给他一个台阶下,迟早会寒了他的心。”
齐泰的目光微微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林昭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断暗示,死眼睛,快哭!
伟大的中山靖王之后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告诉我们,哭也是驭人之道!
齐泰看见了,看见太子的眼眶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红,眼泪溢满眼眶,“殿下……你……”
“孤……想着若是能让他领兵出征河州,打一仗,戴罪立功,既稳住了西陲,也替他自己挣回一条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父皇那边,也不会再觉得他只是一个只会惹事的藩王。”
“可能……可能就能保住二弟的命……”林昭掩面痛哭,也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反正糊了一脸。
“二弟……”林昭抽泣了一下,“他毕竟跟孤一母同胞。孤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心里头……心里头像压着一块石头。”
“齐侍郎……”林昭抱住齐泰,把鼻涕糊了齐泰一肩头。
齐泰一怔,林昭接着道:“孤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就这么沉下去。”
齐泰心有戚戚,他看见太子的眼眶已经红透了,那副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像一根正在被慢慢压弯的竹枝。
快了快了,快到火候了。
林昭深吸一口气,悲痛道:“孤知道他有错。也知道他该受罚。可孤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沉到再也浮不上来的地方去。孤是太子,也是他的兄长。”
“齐侍郎……孤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为难你。可孤若是连替自己的弟弟说一句话的胆量都没有,那孤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
齐泰感同身受,竟也擦了擦眼泪,哀声道:“殿下,臣熟读历史,读过不少兄弟阋墙的事。可像殿下这样替兄弟着想的,臣还是头一回见。”
林昭抽泣了几声,“齐侍郎过誉了。”
齐泰摇了摇头,拱手道:“不是过誉。臣是在兵部待久了,看过的史书也多。臣记得秦二世胡亥,为了登基,杀了他所有的兄弟,一个不剩。臣还记得隋炀帝杨广,为了夺嫡,构陷兄长,逼死亲父——”
“臣不是拿殿下跟他们比。臣是说,殿下跟他们不一样。一个肯替自己弟弟流泪的储君,将来也一定会善待他的臣民。”
林昭的耳根泛起了薄红:“齐侍郎……”
“臣知道这些话不该由臣来说。可臣今日若是不说,怕以后也没机会说了。殿下,历史上的储君,有的刚愎自用,有的优柔寡断,有的为了权力不惜手足相残。可像殿下这样既有手腕、又不忘骨肉之情的,臣是头一回遇见。”
“殿下真乃仁德之君!臣一定不会让殿下的仁德之心落空!”
齐泰低下头,展开一本空白的奏章。
他提笔蘸墨,悬腕片刻,“臣以为,秦王朱樉久居关中,熟悉西边风土人情,若由他领兵出征,既可戴罪立功,又可震慑西番,一举两得。”
“殿下,”齐泰感动道,“臣替秦王殿下,谢过殿下。”
“也替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林昭逃也似的出了门,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