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昭和吕氏的反应,朱元璋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朱允炆。
朱允炆在校场上跑了一圈,马速不快,可他的身子俯得很低,很是熟练,已经引起一些喝彩。
他伸手取下马鞍侧边的弓,弓身是桦木的,轻而韧,弯弓搭箭,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利索地松开。
箭矢离弦,带着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银线。
那道银线穿过校场上空的浮尘,穿过众人的视线,从柳枝的白色部分正中间穿了过去。
箭杆将那段白色木质从中间劈开,带着一截断枝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几个公侯子弟张着嘴,嘴边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就这样僵住了。
“好!”
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嚯”——
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
有人拍掌,有人喝彩。
朱允炆勒住马,微微喘着气,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
那根被射断的柳枝在风里晃了一下,断口处的白色木质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白。
“好!哈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朝校场方向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走得太急有失体面。
他转过身,朝左边坐着的几个老臣扬了扬下巴,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你们看见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根断了的柳枝,“朕这个孙子,头一回上场。”
几个老臣纷纷起身,有人捋着胡子点头,有人拱手道:“皇孙殿下天资过人,陛下教导有方。”
朱元璋“啧”了一声,像是嫌弃那些话太客套了,可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校场上的朱允炆招了招手:“你过来!”
朱允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座前。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副单薄的身板上停了一瞬,笑道:“好小子!干得漂亮!谁教你的?”
朱允炆低声道:“回皇爷爷,是凉国公蓝玉。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朱元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转身朝那几个老臣看去,“你们听见了没有?两个月!朕这个孙子,两个月就把柳枝射断了。你们那些子弟练了多少年?弓都拉不开的,朕见过的可不止一个。”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苦笑着摇头,有人躬身道:“陛下说的是。皇孙殿下天资过人,蓝将军教得也好。”
朱元璋“哼”了一声,走回御座坐下,对内侍道:“彩帛拿来,朕亲自赏他。”
内侍捧了彩帛过来,朱元璋拿起来递到朱允炆面前,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拿着。这是你自己挣的。”
朱允炆双手接过彩帛,行了一礼:“孙儿谢谢皇爷爷。”
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允炆那双因为用力拉弓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你方才说,你练了两个月。蓝玉肯教你?”
朱允炆道:“蓝将军说,孙儿手稳。他说射箭不在力大,在心稳。心稳了,箭便不会偏。”
朱元璋道:“他倒是个会教人的。也是你天资聪颖,是我老朱家的好儿郎!”
“皇爷爷,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才射断了这根柳枝。可是——”朱允炆抬起头来看了朱元璋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从中央到地方,处处都有读书的地方。文官有人教,可武官却没人教。”
“咱大明的武将,要么是跟着父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自己琢磨;要么是上了战场拿命去换经验。打赢了是运气,打输了连为什么输都不知道。皇祖父,朝廷能设武学吗?专门教那些武将子弟怎么打仗,舆图、辎重、行军、扎营,都有人教。”
“孙儿今日能射中这一箭,是因为有人教了孙儿两个月。可若是没有人教,孙儿就算练十年也射不中。与其让他们在场上笑别人,不如让他们在学堂里学点真本事。”
朱元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在朱允炆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校场边那根断了的柳枝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方才说,朝廷该设武学,让武官子弟专门学打仗?”
朱允炆点头:“是。”
“那朕问你,学了打仗,不学别的,将来只会打仗,不会治国,算什么人才?”朱元璋道,“文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可朕从来没想过让文官只读经史不读兵书。武将也一样,只懂打仗不懂别的,朝廷养出来的便是一群只会动刀子的人。朕要的是文武兼备的人,不是只会拉弓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