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走回村里,日头已然高升,晒得田埂上的枯草微微发烫。
凤霞一路无话,方才镇上那刺眼的一幕、赵景初不自觉侧目凝望小兰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心口,拔不掉,消不散。
进了小院,扑面而来是红薯清甜的粉质气息。
赵奶奶正蹲在檐下磨红薯淀粉,老旧的石磨咕噜咕噜缓缓转动,捣碎的鲜红薯细细碾成浆水,顺着石磨纹路流进木桶,沉淀过后便是雪白细腻的淀粉。
这是乡下秋日最寻常的营生,攒够一桶一桶的干淀粉,托人捎去城里集镇售卖,总能换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
见二人回来,赵奶奶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瞧见凤霞落寞苍白的脸色,心里瞬间通透大半,却也不多问,只柔声开口:“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凤霞轻轻摇头,放下肩头的布包,蹲在木桶边,望着桶里浑浊的红薯浆液,怔怔出了神。
她早前偶然翻过家里老人留下的一本旧古书,书页泛黄残破,里面零星记载着古时民间的市井吃食。
书中提过,红薯淀粉滤水晾晒、摊平蒸熟,便能做成薄透柔韧的苕皮,穿在细竹签上,架炭火烤制,撒上粗磨辣椒、盐粉香料,焦香入味,是市井里最红火的小食。
彼时她只当是新奇闲话,可今日被米店辞退、亲眼看着旁人凭体面样貌站稳脚跟后,这念头便死死盘踞在心底,再也压不下去。
既然镇上的体面差事轮不到她,那她便自食其力,自己给自己挣活路。
凤霞抬眼,看向忙碌的赵奶奶,声音带着韧劲:“赵奶奶,我想摆个小摊。”
赵奶奶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摆小摊?摆什么摊?”
“我做苕皮烧烤。”凤霞眼神亮了几分,细细说道,“用家里的红薯淀粉做苕皮,再烤洋芋、烤小瓜、烤韭菜,都是村里人爱吃、便宜接地气的吃食。等往后攒了钱,手头宽裕了,我再添点猪肉、鸡杂,多卖点品类。”
40年代的乡间村镇,只有米面粮油、瓜果熟食的固定摊贩,从未有过炭火烧烤的新鲜吃法。
这吃食新奇不贵,乡下人赶集图个新鲜热闹,定然有人愿意买。
一旁的赵景初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他刚刚放下心里的些许烦闷,本想着好好安抚凤霞,让她安心在家休养,不必在外奔波受累,却没想到她竟生出这般折腾的念头。
“霞儿,胡闹什么。”赵景初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温和却固执,“摆摊哪里是轻巧活计?你不会赶车,不会识人,镇上人多混杂,风吹日晒,还要守摊熬夜,太辛苦了。”
凤霞转头看向他,认真道:“我不怕辛苦。体面的活计我做不了,我便做些小生意,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不是丢不丢人的事。”赵景初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乡下男人固有的世俗执念,“女人家,安稳自在才是正道。你在家养养身子、调理脸面、操持家事,便是最好的前程。摆摊叫卖,抛头露面,日日站在街头,实在不够体面。”
“我近来琐事也多,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堆在一起,实在抽不出空闲帮你出摊、陪你守摊。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他话说得平淡真诚,字字句句,看似都是真心为她考量,可内里藏着的,却是最真实的男人心思。
他其实也和村里所有寻常男人一样。
他也会下意识觉得,坐店记账、干净清闲的差事是出息,街头摆摊、讨生活,是低微粗鄙的活计。
凤霞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不再有半分撒娇忐忑:“景初,我不用你帮忙。”
“我不会赶马车,我可以提前走路去镇上,早出晚归。摊位我自己支,吃食我自己做,生意我自己守。”
“体面的活计,旁人不给我,我也争不来。那我便做最辛苦的营生。靠双手挣钱,堂堂正正,我不觉得丢人。”
赵景初见她固执己见,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愿惹她难过,只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太执拗。你若是执意要做,我也拦不住你,只是别累坏了身子。”
说完,他便转身拿起墙角的农具,往地里走去,依旧是觉得她一时兴起,折腾几日便会作罢。
院中只剩赵奶奶和凤霞二人。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檐下晾晒的干菜,簌簌作响。
赵奶奶放下石磨,伸手轻轻拍了拍凤霞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与赞许。
“好孩子,你想得通透。”
“人活一世,别人给的体面是虚的,自己挣的银钱,才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