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案上的田亩清册。“比如我家承祖小时候学字,除了蒙书、经义,老夫还让账房先生教他看田契、粮册和商账。”
“卢家不指望他入朝拜相,只希望他以后能够管住庄子,出去做生意时不至于让人骗了。”
“所以该学什么,得先看你缺什么。若只是经商、管账,卢家几个账房便能帮忙。”
“若想培养县衙里的书吏、掌仓、主簿,甚至以后能管更多地方的人……”
卢老太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你找老夫,确实找错人了。这种事情,应该去问赵大人。”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他并非没想到赵文成。他只是觉得,赵文成懂的是官府、律令、公文和书吏那一套;可一间私塾能不能真正办起来,先要解决先生、地方、钱粮、书册、学生和乡里人情。
这些事情,卢家可能反而比赵文成更熟。
“赵大人平时公务缠身,太忙了,所以我先来问问卢老太爷。我一直觉得老太爷见多识广,想必能够为我解惑一二。”
卢老太爷听完笑道:“林当家谬赞了,那老夫就和你说道说道。”
“想必林大当家办这间私塾,应该不是为了收些束脩,赚那几两银子吧?”
“那自然不是。”
“也不是指望这些孩子将来参加品评,入仕当官?”
林渊再次摇头。
卢老太爷摸了摸胡须。
“那老夫便明白了。林大当家想的,应该是长远打算了。”
“先教他们识文断字,再慢慢挑出能用的人。至于以后是管账、管粮,还是替你处理别的事情,那都是后话。”
林渊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事情反倒好办。”卢老太爷说道:“多请几个先生,先从蒙学教起。学生也不必只从几家富户里挑,可以到各村各庄,选些聪明伶俐、年纪合适的孩子。”
“只要林大当家放出话,说私塾不收束脩,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进去读书,想必报名的人能把门槛踩烂。”
林渊听完,觉得确实如此。无论在哪个时代,读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世有义务教育,至少能让大多数人识字。可那些所谓的985、211,难道真是想考便能考上的吗?
家庭、资源、眼界,哪一样不影响?
大雍就更加直接了。
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家里的孩子七八岁便要放牛、割草、下地干活,谁有闲钱送去读书?
更何况这里实行的还是九品中正制。
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当真识了字,学会算账,能进县衙当个书吏,已经算改了命。
若是有人举荐,再加上运气好,做到赵文成这种县令,估计祖坟都得冒青烟。
可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他们生下来便有人教书,有族中长辈提携,还有中正官替他们定品。普通人拼尽一辈子才能摸到的地方,很可能只是人家的起点。
其实,时代变迁,很多底层逻辑从未发生改变。
只不过很多人不想承认,或者也不愿承认罢了。
“那老太爷还有什么指教?”
林渊问道。
卢老太爷笑了笑。“先把人教出来再说。”
“这些孩子吃的是你的粮,读的是你办的私塾,先生的束脩也是你给的。将来真学成了,他们自然知道,这身本事是谁给的。”
“至于以后让他们替你管钱粮、管庄子,还是帮你出谋划策,那便不是老夫该操心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