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横折,而是在背面那层空白里,故意写下一个极短的错别字。明明该是“姜”的位置,她偏偏把最后一笔收得过紧,像少了一点,又像多了一点,整个字都歪向了另一边。
“够了。”程砚一下扣住她手腕,“再错下去,可能把整页都翻出来。”
姜妗抬头看他。
“你怕了?”她问得很轻。
程砚没松手,只是目光沉下来:“我怕你把自己也写成回潮的一部分。”
姜妗没有立刻答话。
门外的几名学生仍然站着,像不敢往前,也像没法往后。最前面那个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脸上却没有松快,反而更白了几分:“我们不是后来转走的。我们是第七码那一夜……先被叫去签字的人。”
屋里一静。
姜妗的指尖慢慢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更深的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个她先前不敢碰的地方。
原来第一批被筛掉的学生,不是被随机挑出去的。
是先签的人。
是最早被拿来试签法、试补位、试空白处分单的人。
也是最先被学校从记录里抹掉,却还残留一点回声的人。
门外那男生像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低声说:“后来我们每个人都被说成转学、退宿、休学。可不是。是有人在我们名字后面加了东西,签错一次,就少一部分。再签一次,就换去别的页。到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句没写完的话。”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恐惧。
“我们不是自己忘了回来。”
“是学校一直没让我们被记全。”
姜妗站在桌前,背面那行被她故意写错的名字还在发凉。她终于明白,自己今晚试探更多错误签法,不只是为了确认哪一种错能撬开旧档,更是因为这些错本来就是学校用过的办法。它们曾经拿来筛人,拿来删人,拿来让第一批学生先从完整里裂开。
而她现在只是把那条裂缝重新拽开了一点。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值夜钟。
那群回来的学生同时僵了一下,像本能地想起了什么,又像被那声铃重新拽回半醒之间。姜妗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她把人放出来了,可这些人一旦回潮,学校就会知道旧档被翻了,知道有人开始从背面记起第七码。到那时,它不会只来收她,还会先来删见证者。
她低头看着笔,几乎没有犹豫,转而在背面空白处又补了一笔。
这一笔她写得更错,错得像故意给总簿留把柄。
门外那五个学生身体同时一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水流又往前推了一寸。最前面的男生忽然睁大眼,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句:“我想起来了,我叫——”
他名字还没说完,门外走廊里却猛地压下一阵更冷的风。
那风从回廊深处卷过来,像第七码旧事终于闻到了血腥味。门板轻轻一震,门缝下的影子倏地变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准备把这群刚被推回来的学生重新按回纸背面。
姜妗攥紧了笔,没有停。
这一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