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暮色四合,残阳落尽了西山。

南城街巷次第亮起零星灯火,昏黄微光穿透薄薄夜色,驱散了白日的暖阳,也覆上了小院满地落花。

巷间人声渐缓,烟火温柔,人间归于静谧。

苏清南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风吹落满身桃花,落了满身暮色。

他终究褪去了七年沙场的仓皇,压下了满腔翻涌的愧疚,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七年的老旧木门。

年久失修的门轴,年复一年承受着风吹雨打,此刻被轻轻推动,发出一声绵长又沙哑的吱呀声响。

悠长,沉重,又温柔,像替他吞尽了七年未说的千言万语,替他道尽了那句迟到了整整七年的……

我回来了!

晚风顺着门缝涌入小院,卷起满地粉白落英,轻轻旋落。

屋内一盏油灯孤悬,灯火如豆,摇曳微弱,堪堪照亮一方狭小榻前天地。

四下寂静无声,没有烟火气息,没有细碎语声,只剩灯火摇曳的轻响,与榻边隐约可闻的微弱喘息。

白璃斜靠在床头软垫之上,本来羸弱的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来了精神气。

她起身就着昏黄摇曳的微光,低头专注地缝着那件未曾完工的冬衣。

七年光阴,这件衣衫被她缝了拆,拆了缝,针脚叠着针脚,线痕压着线痕,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模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针脚,一针一线,皆是她独自熬过的寒夜,是她无人可诉的相思,是她岁岁年年不肯断绝的执念。

七年孤灯,七年缝补,七年等候,尽数藏在这一方布衣纹路之间。

木门响动的刹那,她未曾抬眸。

七年独居小院,早已习惯了孩儿日暮归来的声响,指尖依旧轻轻穿梭银针,语声虚弱却温柔,轻轻漫开在寂静屋内:“念归,药买到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

没有孩童软糯的应声,没有细碎的脚步声,只有晚风穿堂,带着满院桃花清香,静静流淌。

死寂骤然笼罩小屋。

白璃缝衣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温热的酸涩,那股沉寂了七年,压抑了七年的预感轰然涌上心头。

她缓缓,缓缓抬眸。

昏黄油灯下,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门口立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沾满路途风霜,褪去了北疆七年的杀伐甲胄,褪去了白发君王的万丈荣光。

两鬓霜雪覆青丝,岁岁风霜刻眉眼。

可那双眸子,那副骨相,那刻入她骨血、念了七年的眉眼,分毫未变。

是他!

是她在无数个风雪深夜梦见的人!

是她梦醒之后独自落泪,独自熬尽长夜的人!

是她凭着一腔执念硬撑七年,不肯闭眼等候的人!

七年了!

她以为七年孤苦磨尽了柔情,以为七年病痛熬干了热泪,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心动。

可在目光触及他身影的这一刻,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极薄极透的水雾,氤氲了视线,模糊了他的脸。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失态奔赴,没有半句委屈诘问。

历经七年风雪人间磋磨,她早已磨平了所有尖锐情绪,只剩历经生死等候后的安然与温柔。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苍白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温润柔软的笑意。

轻声细语,轻飘飘七个字,落进寂静屋内,轻得像一片桃花瓣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