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一指妖寒落人间!

崔文和躬身迎于园门,笑意温润,礼数无缺:

“苏公子远涉风霜,下官备下薄酒,聊尽地主之谊。”

一口苏公子。

不问来路,不探真身,不点破分毫。

是老官场的圆滑,亦是趋利避害的谨慎。

苏清南微微颔首,不语,缓步入园。

无需客套。

凡俗寒暄,皆是虚妄。

执棋者,从不与棋子废话人情。

亭中宴席罗列,北地烈酒醇厚,肉食丰沛,瓜果鲜亮。

数名府僚陪坐,人人面带恭顺,眼底皆藏窥探戒备。

酒过三巡,闲话风土,虚与委蛇。

崔文和收了温和笑意,端杯浅抿,话锋轻转,软语藏刀:

“公子南北行商,所求不过安稳利途。”

“只是近日骊山龙脉震荡,地脉翻涌,阴风外泄百里荒郊。”

“山底异啸夜夜不绝,六畜暴毙,乡民惶恐,前路凶兆尽显。”

他抬眸,语气温劝,实则步步逼压:

“依下官愚见,公子不如南归避祸。北上骊山,九死无生,得不偿失。”

一语落尽,满亭俱静。

众官停箸,气息凝滞。

园外暗兵心神紧绷,只待来人一语,便定围杀进退。

软语逐客,温柔牢笼。

若是寻常商贾,早已心惧退避,露怯露底。

可他面对的,是踏平南疆、逆转天道、跳出人间龙运棋局的苏清南。

苏清南端坐如故,腰背笔直,白衣如雪,神色淡漠得近乎凉薄。

不答归,不答往。

只抬眸平视崔文和,轻声一语,落字如冰碎玉:

“崔知府掌雍州地志,阅北秦古卷无数。”

“你可知,骊山地底溟妖一族,被嬴氏龙脉大阵封禁,已有万古?”

满堂死寂。

风吹亭角,无声无息。

崔文和脸上温润笑意瞬间僵死,寸寸龟裂。

手中酒盏剧烈一晃,烈酒泼满青袍前襟,透骨冰凉,他浑然不觉。

溟妖二字。

是北秦宗室封存万古的绝密。

非骊山核心、非嬴氏心腹,终生无缘听闻。

一个过境行客,竟一语道破地底最大秘辛。

惊骇如寒流灌顶,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后背冷汗骤涌,遍体生凉,口舌僵硬,半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干涩搪塞:

“公子说笑,不过乡野荒诞稗谈,不足采信。”

欲盖弥彰,拙劣至极。

苏清南眼底无嘲讽,无波澜。

只是静静看着。

世人说谎,从不是骗旁人。

皆是骗自己心安。

僵局沉沉,人心惶惶。

亭侧侍酒行列中,一名灰衣单薄侍女,心神彻底崩乱。

她血脉特殊,身承溟妖万古囚族根骨。

此地近骊山,地脉躁动,加之席间天机暗撞、龙气压制,血脉深处的恐惧再也压制不住。

指尖微颤。

白瓷酒盏脱手坠落。

哐当!

碎声刺耳,裂破满亭死寂。

猩红烈酒泼洒而出,尽数浇在素白衣襟之上,红白刺目。

侍女双膝重重磕落青石,头颅深埋,肩头细颤,声音惧极发哑:

“奴婢失仪,敢请公子降罪。”

亭侧管事眼露厉色,正要让人拖出严惩。

一只白皙手掌,淡淡抬起。

无声止之。

苏清南自始至终,端坐未动,未低一寸身姿,未移半分气度。

执棋者,永不俯身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