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并州和洋州

他没说下去。

可谁都懂。

等死。

茶楼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头。

老头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木簪挽着。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张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沫子。

那些茶沫子浮在水面上,聚成一团,像是要沉下去,又沉不下去。

老头看着那些茶沫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茶楼里,人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头,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还是看着碗里的茶沫子,像是那茶沫子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笑什么?”有人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是看透了世事的清明。

“笑你们。”他说,“笑你们这些糊涂蛋。”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头说:“你们以为,北凉王来了,你们就死定了?”

那人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儿子在银州。昨天刚托人带信回来,说北凉王进城那天,没有屠城。没有杀人。没有抢东西。只是让吴签继续守着,然后就走了。”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说,这叫杀人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

老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儿子说,北凉王跟吴签说了一句话。”

那些人看着他。

“什么话?”

老头转过身,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学着戏楼里老旦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说道——

“那三个头,本王受了。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迈步出去。

留下满茶楼的人,愣在那里。

洋州。

和并州一样乱。

洋州刺史周文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做官做了二十年,从翰林院修撰熬到一州刺史。

他比白景志年轻,可长得比白景志还显老。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去,活像一具骷髅。

头发也白了小半,稀稀拉拉的,梳都梳不拢。

可他比白景志更怕死。

因为他还没活够。

他还有大把的福没享。

还有十几房小妾等着他回去。还有满屋子的金银财宝没花完。

还有——

他不能死。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

降。

一定要降。

可问题在于,洋州守将不同意。

洋州守将叫韩擒虎。

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狠人。

韩擒虎今年五十,从军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

他的绰号叫“韩屠子”,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那些年跟着他打过仗的兵说,韩将军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完了还能吃下三大碗饭。

韩擒虎听说周文渊想降,二话不说,带着亲兵冲进刺史府。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

那刀是上好的横刀,刀刃雪亮,刀背上刻着两个字——“斩鬼”。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

周文渊看着那柄刀,看着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腿都软了。

那是真软,软得像两根面条,抖得站都站不稳。

“韩——韩将军——有话好说——”

韩擒虎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一闪。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末将不拦您。可您得想清楚——降了之后,您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周文渊愣住了。

韩擒虎继续说:“北凉王是什么人?三个月收十四州的人。杀陈玄的人。逼呼延灼自爆的人。您以为,他会信您?”

他看着周文渊。

“您今天降了,明天他让您去攻城,您去不去?您不去,他杀您。您去,您死在城下。您那些小妾,那些金银财宝,那些没享完的福——都是别人的。”

周文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韩擒虎,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周大人,”他说,“您好好想想。”

他把刀收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周大人。”他说。

周文渊看着他。

“嗯?”

韩擒虎说:“末将有个主意。”

周文渊愣了一下。

“什么主意?”

韩擒虎说:“您要是真想活,就别想着降。降了,您必死。守,也许还有活路。”

他看着门外那片天。

那片天已经暗下来了,暗得像是泼了一层墨。

可墨里还有光,是最后一点晚霞,红得像是血。

“北凉王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迈步出去。

周文渊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韩擒虎的话。

降,韩擒虎说他必死。

守,他必死。

他横竖都是死。

他忽然想哭。

想大哭一场。

可他哭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