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只谢北凉王苏清南!

只记得那只手。

枯瘦,温热,握着他时微微颤抖。

“先生。”

小五又唤他。

秦岳回神。

他看着小五。

这孩子跟了他十一年。

十一年前,小五七岁,是他在南疆山道边捡的。

孩子爹娘死于战乱,一个人蹲在死人堆里,不哭不喊,只是发抖。

他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挣扎,只是仰头问他:你会丢下我吗?

他说:不会。

十一年了。

他没丢。

如今这孩子十八岁了,眉目长开,比他高了半个头。

还叫他先生。

还抱着那把破茶炉。

秦岳开口。

“小五。”

“在。”

“茶炉还能修吗?”

小五低头看怀里那把炉。

炉底漏了,炭灰洒干净,壶嘴摔缺一块,盖子不知道滚去哪了。

他抬头。

“能修。”

秦岳点头。

“那修。”

他顿了顿。

“修好了,咱们回家。”

小五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点头。

“嗯。”

秦岳不再说话。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五骑早已远去。

风雪渐大,连蹄印都快被盖住。

他看着那道方向。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北。

是朝东。

他抬起左手。

对着东侧那座山崖。

五指收拢。

崖壁没动。

秦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体内真气已经枯竭。

岳峙大法根基被苏清南那一指废去七成,余下的三成也正在溃散。

他已经搬不动山了。

他看着那面崖壁。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他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小五抱起茶炉,小跑跟上。

“先生,咱们去哪?”

“找块地。”

“找地做什么?”

秦岳没答。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三里。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山坳里有条冻溪,溪边有棵枯死的老松。

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

秦岳走到青石旁。

坐下。

他靠着树干,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小五。”

“在。”

“就在这里吧。”

小五愣住了。

他看着先生。

秦岳的脸色很差。

那种差不是苍白,是灰败。

像被霜打过的枯叶,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失去颜色。

“先生……”小五声音发抖。

秦岳没看他。

他望着天空。

“我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四十年,搬了无数座山。搬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搬。”

“师父说,路窄不是死路。”

“可我的路,走到头了。”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山,握过剑,抱过你。”

他顿了顿。

“搬不动了。”

小五跪在青石旁。

他握着秦岳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枯,骨节凸出。

他使劲握着,像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先生,咱们不搬山了。”

他哽咽。

“咱们回家,种地,劈柴,养鸡。您坐着,我干活。”

“您不是喜欢喝茶吗?我给您种茶树。咱们不喝那些名贵的,就喝自己种的。”

“我笨,可能种不好。但我会学。”

“先生,您别睡……”

秦岳看着这孩子。

他眼眶很深,眼底有光。

那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小五的头。

动作很慢,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小五。”

“在。”

“你恨不恨我?”

小五摇头。

使劲摇头。

“不恨。”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带你颠沛流离十一年,没给你一个家。”

“不恨。”

“我痴心妄想修什么天门,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梦里,醒不过来。”

“不恨。”

“我连累你连茶炉都抱不住,炉底漏了,壶嘴缺了,盖子丢了。”

“不恨。”

小五哭着说。

“先生,我不恨。我什么都不恨。”

“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帮先生搬山。”

秦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化了。

“你不是没本事。”

他说。

“你是我的本事。”

小五怔住。

秦岳收回手。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风雪还在落。

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眉梢,落在他破碎的袍角。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小五跪在青石旁,一动不动。

他不敢出声。

他怕惊着先生。

他怕先生睡着了,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