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试?

他伸手,拈起那颗黑子。

握在掌心。

那棋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孤放下剑那年,嬴月十岁,刚入金刚境。”

“孤放下剑那年,苏清南……三岁。”

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是苦,是涩,是酸,是辣,是五味杂陈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三岁小儿,在乾京皇宫里,被他的皇帝父皇扔在冷宫,三餐不继,寒冬无炭。孤那时听说,还叹一声可怜。心想这孩子命苦,生在帝王家,却连个暖和的屋子都没有。父皇也真是……”

他将黑子放回棋盘。

落子的手很稳。

“二十年后,他在应州称王,孤在千里之外,带着大秦供奉、千鹤卫,躲在山坡上看他杀人。”

“他杀的是半步天人,他撕的是天穹。”

“孤看的是戏,喝的是冷茶。”

他转头,看向澹台无泪。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路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师叔。”

“在。”

“你说,孤苦寻天人,是为了什么?”

澹台无泪沉默。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听过太多太多的故事。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问问题的人自己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嬴异不需要他回答。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棋盘。

“孤以为,天人是在云端的仙人,是孤这辈子都够不着的神像。孤和那人做交易,许他大秦龙运,许他半壁江山,换他给孤一双能修武的手。”

他顿了顿。

“孤以为这交易值。因为天人太远,远得像神话。孤这辈子见不到天人,摸不到天门,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一双能握剑的手,孤赚了。”

“可现在……”

他声音低下去。

“天人就在谷里。”

“二十三岁的天人……”

“他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易,他自己就是交易本身。”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从未握过剑的手指。

“孤这一生,究竟在争什么?”

澹台无泪看着他。

这位大秦太子,四十有二,居东宫三十年,朝堂上城府深沉,算无遗策。

朝臣们怕他,兄弟们忌他,连皇帝有时候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是公认的下一任大秦皇帝,是注定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往哪走。

“殿下。”澹台无泪开口。

嬴异抬眸。

“那人虽强,未必不可胜。”

嬴异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苦笑。

苦笑师叔的安慰,苦笑自己的处境,苦笑这世间的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师叔不必安慰孤。那道裂痕,你看得比孤清楚。”

澹台无泪摇头。

“我不是安慰殿下。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

“苏清南确实已入天人。但他今日展露的手段,非此界应有。强行动用,必有代价。”

嬴异眼神微动。

“代价?”

“天人三境,蜕凡、长生、无量。”

澹台无泪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蜕去凡胎,踏上长生桥,所见是此界法则,所用也是此界法则。但方才那道裂痕……”

他沉吟。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不是蜕凡天人能撕开的。”

嬴异瞳孔收缩。

“你是说……”

“他或许已入长生境。甚至更高。”

澹台无泪声音很轻。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在此界久留。这片天地的法则承受不住真正的长生天人。他每次动用超出蜕凡的力量,都是在与天地对抗。”

“他在压境界?”

“是。他一直在压。”

嬴异盯着澹台无泪。

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这是他三十年东宫生涯练出来的本事,看人看事,一看一个准。

“那方才……”

“方才秦岳逼他出了手。”澹台无泪道,“那道裂痕,是压制被冲破的余波。他真正的实力,或许比你我猜的更可怕。”

嬴异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那道裂痕。

想起那裂痕合拢时,天地间那一瞬间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寂静,是一种被压制的、被震慑的、连风雪都不敢出声的寂静。

他想起苏清南抬手那一抹。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就像抹去书卷上一个写错的字。

那是怎样的境界?

他闭上眼。

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句“平平无奇”。

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谷中那个年轻人,心里想的是:这人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运气好,得了北凉那帮老家伙的扶持。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没看明白。

他想起自己与那神秘人的交易,想借天人之力修复武脉,一统天下。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一件事,用虚无缥缈的大秦龙运,换实实在在的武道根基。

原来天人就在眼前。

还是他的敌人。

“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很苦。

澹台无泪沉默。

他理解嬴异的感受。

自己苦修百年,止步陆地神仙,以为天人只是传说,只是古籍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记载,只是前人编出来骗后人的故事。

结果,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随手就撕开了天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见到陆地神仙出手,震撼得三天没睡着觉。

回去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练,练到吐血,练到晕厥,练到师父看不下去,把他拎出来骂了一顿。

可那个年轻人,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他还在为突破金刚境头疼。

这种打击,足以让任何武者道心崩碎。

“师叔。”嬴异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是不是很可笑?”

澹台无泪没回答。

嬴异也不需要回答。

他转身,走下观雪亭。

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大氅拖在雪上,沾满了雪沫子,他也不管。

澹台无泪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亭中,只剩那局残棋。

天元那颗黑子,孤零零立着。

周围白子围杀,但它就是不倒。

像极了那个玄色身影。

风雪渐大。

很快,棋盘被雪覆盖。

白茫茫一片。

真干净。

峡谷口。

秦岳还跪在碎石堆里。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头,双手撑着地面,肩背佝偻。

雪落在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

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青衣少年小五蹲在他身旁,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

这孩子跟了他三年,从南疆跟到北境,见过他大战巫王,见过他独挡十三位金刚境高手,见过他坐在那把紫檀椅子上,俯视众生。

从没见过他这样。

像一座山,塌了。

“先生……”

少年声音带着哭腔。

秦岳没应。

他盯着雪地上那滩自己咳出的血。

血已被冻成暗红硬块,边缘泛着白霜。

雪花落在上面,很快融了,渗进去,把那暗红冲淡了些。

“小五。”他忽然开口。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