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守诺

这个院子,这棵石榴树,这些她拼了命护住的人——谁也别想再动一下。

唐爱军跟着丁敏莉,上了公交车。

下班点儿已经过了,车厢里人不多不少。

几个晚下班的女工挤在后排,怀里抱着帆布兜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一个老头靠在窗边打盹,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扁担头搁在脚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滚来滚去。

售票员是个烫了刘海头卷的中年妇女,胳膊上套着红袖箍,斜靠在投币箱旁边嗑瓜子,眼皮耷拉着,每隔几站才抬起眼皮报个站名。

车厢顶上的日光灯管蒙了一层灰,光线发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隔着一层旧棉纸。

唐爱军坐在靠窗的位置,丁敏莉挨着他坐在外侧。

车厢里的空气闷热黏腻,混着汽油味、汗味和售票员瓜子壳上的五香味。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微发烫,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灰扑扑的店铺卷帘门,路灯昏黄的光晕,偶尔闪过一个摇着蒲扇坐在马路边乘凉的人影。

他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下巴几乎埋进胸口。

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手指互相绞着,指甲掐进指关节的皮肤里,掐出好几个印子。

他总觉得满车的人都在看他。

那个抱帆布兜子的女工刚才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他,他就觉得人家在鄙夷他。

那个拿扁担的老头咳嗽了一声,他就觉得老头下一秒要啐他一口。

售票员每次抬眼皮,他都觉得那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

他的心太痛了,痛得没有一丝力气对抗外界的任何东西。

他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湿漉漉软塌塌地暴露在空气里,连缩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薇薇不要他了。

他反复在心里咀嚼这五个字。

每嚼一遍,滋味就浓一分——先是酸,后是苦,最后变成一种钝痛,闷闷地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薇薇不要他了。

尽管他已经恢复了视力,能看见天空、路灯、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能看见这个久违了的世界,薇薇还是不要他了。

他本来以为只要眼睛能好,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他跪在她面前认错,哭着求她原谅,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去。

她心那么软,她一定会心软的。

可她连恨都不肯恨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

那个当兵的。

唐爱军脑子里浮现出凌和平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铁塔一样的身影,居高临下的眼神,揪住他的领子像拎一只小鸡。

那种力量,那种沉稳,那种天经地义挡在齐薇薇前面的姿态,让他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连那个人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痛苦像烈火滚油,在五脏六腑里翻涌煎熬。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一钱不值。

父亲把角膜给了他,用命换他重见光明,可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现实就是——他爱的人不要他了。

他爱齐薇薇。

他忽然无比、极其、非常确定地意识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