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双影入长春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六月二十二日

萧羽峰把几位可靠的骨干召集到一处,避开其余士兵,摊开一张磨损的简易地图。

“山海关重兵把守,我们绝不能从那里硬闯。” 他指尖划过地图,“我们向西迂回,穿过吉林西部,转入辽西,绕道热河,寻长城几处守备薄弱的隘口,再潜入河北。全程避开城池铁路,只走乡间山道。”

一名老兵皱眉:“这条路遥遥千里,还有伤员、妇孺、孩童,这么一大群人,怎么过得去?”

“不能大部队一起走。” 萧羽峰语气坚决,“化整为零,全部打散,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伪装成遭兵祸逃难的流民。分多批上路,每一批之间隔开两到三日路程,一批出事,不至于全部覆灭。路上各个批次装作互不相识,不许私下联络,只在热河一处秘密山村作为最终汇合点。”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都明白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活路,却也知道这一路九死一生。

萧羽峰继续分派安排:“周队长,你带数名精干老兵作为第一拨先行出发。扮作走乡的货郎,一路往前探查哨卡、巡逻队伍,寻访同情我们的乡间百姓,标记安全小路与可以临时藏身的落脚点,设法把消息往回传递。”“第二拨,由青壮年老兵组成。步枪大部分就地掩埋,做好记号留存,只拆分携带少量短枪与子弹,藏在包袱柴捆之中。三五人为一小股分散赶路。”“第三拨安置伤员。轻伤员自行赶路,重伤员由同伴轮流搀扶,对外就说是逃难途中患病的家人,这一队行进最慢,路上要多找地方隐蔽休整。”“第四拨,林倩,交由你带队。所有女眷、妞妞这些孩子归到这一批,伪装成逃难投亲的寻常家眷。路上看好孩子,万万不能让孩童放声大哭引来巡逻的敌兵,短刀贴身藏好,遇事谨慎周旋。”

林倩怀中的妞妞听见谈论自己,身子微微一颤,她紧紧搂住孩子,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我本人,最后一批动身。等前面几股探清前路安危,再由两三亲信护卫,扮作破产乡绅随后启程。”

说到这里,萧羽峰声音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还有,不愿远赴关内的弟兄,不必勉强。愿意留下来就地进山打游击的,可以就地留下。人各有志,我不强迫。只是分开之后,各自珍重。”

命令一一传下去,队伍之中顿时人心起伏。

吉东山谷外围,日军营地。

晨雾从林间升起的时候,婉柔已经醒了。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帐篷的布壁,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上。雾很薄,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用极淡的墨水在天地之间画了一层纱,又被风吹散了半边。她把膝盖上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的士兵正在列队整装,有人把帐篷拆下来卷好捆在马背上,有人在清点弹药箱,短促的日语口令此起彼伏。云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警觉:“他们要拔营了。”

婉柔放下帘子,退后两步,重新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稳,可云子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蜷紧,又慢慢地松开:“我们也要跟着走。”

云子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听见外面有人在说‘长春’。”

婉柔的手指顿了一下:“长春?”

“他们不会一直把你关在营地里的。”云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叶家的女儿,是萧羽峰的妻子,是满洲旧族的脸面。他们在山谷里把你扣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对外公开,不是不想用你,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他们要拔营了,大概率是送你往长春去。”

婉柔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在帐篷门口那道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布帘上:“长春……那地方现在是伪满的首府了。溥仪在那里,关东军也在那里。我被送到长春,就不再是俘虏了,是筹码。关东军会拿我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云子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她蹲在婉柔身边,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像是那些话她听得懂,可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婉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的语气:“云子,不管他们把我送到哪里,你都要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一路不会太平,我需要你在旁边。”

云子抬起头,看见婉柔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像是那些翻涌的念头已经被她收了进去,收进了一个别人碰不到的地方。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笃定:“我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门口那道灰白色的天光上,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提前通知她的答案。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传来短促的日语口令和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宫崎白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肩章上的中佐徽记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冷光。他没有带随从,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文件。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彼此留一段可以后退的距离,然后才迈步走进来,在婉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六小姐,我来告知您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分寸,“关东军司令部已经下达指令,要护送你前往长春。你已经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司令部那边已经拟好了路线:从山林出发,到蛟河火车站,乘坐吉敦铁路列车到吉林市,再换吉长铁路直抵新京,大约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婉柔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动,像是已经知道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长春。”

“长春。”宫崎白山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在关东军手里。关东军不会杀你,也不会伤害你。但你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筹码——你的身份对关东军而言意味着很多事。”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身份?叶家的女儿,还是萧羽峰的妻子?”

宫崎白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都有。叶家在满洲旧族中的地位还在,你是叶峰的女儿,关东军把你带到长春,就是在告诉那些旧族——你们最好的联姻对象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而你是萧羽峰的妻子,关东军把你带到长春,把消息放出去,就是要告诉萧羽峰——你打再多的胜仗,你最重要的那个人,也在我手上。”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们想用我引他出来。”

宫崎白山没有否认:“是的。”

婉柔的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来,落在宫崎白山脸上:“那你也觉得他会来吗?”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像是在想怎么把那些话放平了再递出来:“您问我会不会来。按照我对萧羽峰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您被带走,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您,但他不会因为冲动而做错误的决定。他有他的责任,他有他必须带领的人,他需要权衡所有人的生存几率,他要计算每一步行动的代价。这是他能够走到今天的原因,也是他最让我忌惮的地方。”

婉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如果我把您送上蛟河方向的列车,把消息放出去,萧羽峰一定会收到。他不会亲自来——他没那么蠢。但他会派别人来试探。他会先确认消息的真假,确认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他一步一步地推演每一条可能的结果,除非他确认了至少七成的把握,否则他不会让自己陷入死地。”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实的笃定,“可如果他收到的消息是——您确实在列车上,那他会来的。他会派出一小队精锐执行劫持,自己则选择滞后接应的位置,不在劫持现场逗留。这符合他一贯的谨慎作风——即便那明摆着是一个陷阱,他也会来,因为他不可能在收到您确切下落的消息后无动于衷。他哪怕知道那是圈套,也会派人来赌一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六小姐,您在他心里究竟重不重要,我无从得知。可如果反过来想——如果我是萧羽峰,站在他那个位置上,而您站在玲儿那个位置上,您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方才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面底下翻涌上来,又在同一瞬间被他按住了。

宫崎白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我不会开枪。哪怕您身后站着的是我不得不杀的敌人,哪怕那一枪打出去就能结束整场仗,我不会在您还被绑着的时候开枪。我会等。等到您被松开,等到您走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等到我能确认那一枪不会伤到您的时候,我才会动手。可萧羽峰没有等。他站在那块岩石上,隔着那段距离,他看见您被绑着,看见您身边站着带枪的人,他还是开了那一枪。他知道那一枪如果打偏了,您会死。可他还是开了。”

婉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宫崎白山,像是听他把那段话说完,等风把那几个字从她耳边吹过去,然后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翻涌的念头都按进了一个够不着的地方之后的笃定:“他怎么想的,我不关心。他开那一枪也好,不开也好,跟我都没有关系。我从来不在乎他怎么选,他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也从来不是我衡量自己该往哪儿走的依据。”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上,声音轻了一些,却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我这辈子,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她跟着我的队伍走了那么远的路,在黑河等我,在吉东的雨夜里也没有离开过。我不需要任何人用枪口来证明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我知道我在谁心里是放不下的。萧羽峰有没有我,他那枪打向哪里,我都不在意。我要的只是活着走出去,走到林倩还能看见我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看清他。可我不需要看清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嫁给他是我阿玛的安排,我跟着他走是乱世里没有别的路可走。可我心里装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林倩。她还在萧羽峰的队伍里等着我回去的那一天,我就要活着走回她面前。”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婉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您心里有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婉柔没有说话。

宫崎白山垂下目光,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背对着婉柔,声音不高:“我会安排两条路线。您走的那条,不会经过蛟河。我会让人送您翻越老爷岭,从额穆、拉法那条路绕到庆岭,再从吉林走官道去长春。那条路更慢,更险,但您不会被当做诱饵。那条蛟河铁路线上,会有一个和您身形相似的人替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