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比方才更慢,每一步都更犹豫,可没有人停下来。林倩走在队伍中段,把妞妞夹在自己和岩壁之间,用身体挡住她看向悬崖那一侧的视线。妞妞已经不敢哭了,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撑碎了又拼起来。林倩能感觉到那只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在拼命用力,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截布上。
又有人踩空了。这一次是一个伤员,他一只脚还缠着绷带,走路本来就慢。他看见前面的人在爬一段陡坡,他试着把重心挪到好脚上,可湿透的碎石在他脚下滚了一下,他往崖边歪了过去。旁边一个老兵伸手去拽他,抓住了他的后领,可那块被他踩过的松土整块崩了下去,他往下滑了半尺,膝盖磕在岩石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老兵没有松手,用另一只手抠住了岩壁上一道凸起的石棱,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可他把那个人拽回来了。两个人趴在窄道上喘了很久,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回头看那截崩落的土石落向哪里。
又走出百余步,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走在队伍偏外侧的年轻士兵,脚下一块被雨水泡松的岩石骤然崩落,他整个人猛地往外倾斜。他伸手去抓旁边一名同伴的肩膀,可那同伴自己也在窄道上勉强维持平衡,两人同时失去重心,一起朝悬崖边缘歪过去。后面的人想要伸手去拉,可距离太远。两声惨叫先后响起,一高一低,在崖壁上撞出回音,然后一起落进了谷底的风声里。没有人喊出完整的名字,可队伍里有人认出了那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他的脸骤然白了,攥着枪带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队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挪动,像是那条窄道上的空缺已经被后面的人自动填上了。
萧羽峰走在前面,他听见了那两声惨叫。那年轻士兵是跟着他从兴安岭一路打出来的,话不多,可每一场仗都冲在最前面,从不后退。他的脸在萧羽峰脑子里闪了一下,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不能回头,不能停下来数人。他只能继续走。
队伍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窄道在接近末端的地方有一段近乎直立的陡坡,必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那些还能自己走的人一个一个地翻过去了,然后是伤员——有人用绳子把人拽上去,有人在上面伸手拉,有人把步枪倒过来当拐杖用,撑一步走一步。妞妞被周队长从下面托着腰送上了坡顶,她趴在泥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回头看了一眼林倩还在往上爬的身影,才攥紧拳头把自己撑了起来。她蹲在坡顶边缘,把那只空着的小手伸下去,像是在等林倩的手能够到她的手指。那只手太小了,够不到,可她就那么伸着,不肯收回去。林倩爬上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伸向她的手。她攥住那只小手,把妞妞拉进怀里,两个人蹲在坡顶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等最后一个人翻过那道陡坡的时候,整支队伍的人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二。那些掉下去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踩过的位置被后面的人填平了,像是那些路本来就空着,只是有人曾经走过去,又走完了。
萧羽峰站在坡顶,望着身后那条白雾缭绕的窄道。他在心里默数了那些消失的面孔——张定山和孟长山没有走到这里,他们在正面阵地上就倒下了。江大宝没有走到这里,他倒在了营地前方的泥水里。还有那些他没有记住名字的人,他们跟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跟着。他把那些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西南的方向走去。他身后那支残存的队伍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脚步确认自己还活着。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脚下的路开始变宽,从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变成了一条可以并排走两个人的土径。两侧的灌木丛比崖壁上密得多,脚下的土也不再是那种一踩就碎的松土,是那种被落叶覆盖过的、踩上去有弹性的硬土。队伍开始放慢速度,有人停下来喝水,有人靠着树干坐下,有人的腿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刚刚走过的路还没有从身体里消退。
林倩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坐下来,把妞妞放在自己膝盖旁边。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给妞妞。妞妞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自己还能吃饭,还能呼吸。林倩看着她的发顶,伸手把她被泥浆糊住的一绺头发拨开,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妞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那块干饼掰得更小了一些,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递回给林倩。
“你吃。”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可那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林倩接过那一小块干饼,没有吃,攥在手心里。她侧过头,望向远处那道被雾气和山影覆盖的方向——那是吉东山谷的方向,是婉柔被带走的方向。从离开营地到现在,她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明知道已经隔了整道山脊,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还是看。她在心里反复想着婉柔被带走之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嘴唇翕动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她看见了,也记在心里。她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婉柔回来,是一道悬崖路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西行路。可她没有哭,没有停下,没有把那些念头从心里拿出来晒一晒。她只是继续走。
周队长从队伍前方走回来,在林倩旁边站定。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吃饼的妞妞,又看了一眼林倩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倩姑娘,少帅让我问你——需不需要轮流替你背妞妞?这段山路还长,你一个人扛着孩子走,撑不了太久。”
林倩抬起头:“我撑得住。她只有我了。她爹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的人是我。我不能把她交给别人。”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劝。他转身要走,林倩叫住了他:“周队长,你跟在少帅身边最久。你觉得他还会回去找她吗?”
周队长的脚步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少帅从来没说过放下。他只是在等一个能回头的时候。现在回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他不能拿活人的命去换一个够不着的结果。可等他有了能回头的那一天,他会回头的。我跟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放弃过任何一个他觉得不该放弃的人。”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林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把手里那块干饼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而在吉东山谷另一侧,日军的营帐里,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婉柔和云子之间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婉柔坐在干草堆上,膝盖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旧瓷器。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对她用刑,甚至没有人对她大声说话。每天三餐有人送进来,一碗粥、一块饼、一碟咸菜,放在帐篷门口,敲一声门框就走了。她吃了三天,没有剩下过一粒米。
云子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帐篷的布壁,怀里抱着那把短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帐篷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的眼睛就会立刻睁开,等那阵脚步声走远了,再慢慢闭上。
“云子。”婉柔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云子微微一怔,侧过头看着她。她想了想,像是把那段记忆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拂了拂上面的灰:“记得。我到叶府那天,王妈妈让我去六小姐院里伺候。我那时候心里是怕的,怕走错了路,怕说错了话,怕被人看出来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来人。我低着头走进您屋里,跪下去行礼,声音都是抖的。您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回六小姐,叫云子’。您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说‘云子。好名字。你以前在哪儿做过’。我说在南方一个大户人家做过两年丫鬟,后来那家败落了就出来了。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让林倩带我下去安置。我那时候在偷偷看您——我以为是您没有察觉。其实您是察觉了的,只是不想说。”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夜色里一闪而过的月光:“我看见你在看我。可我没有问你为什么看。因为那时候我刚嫁到帅府不久,身边除了林倩,没有别的人可以说知心话。你来了,虽然什么都不会,可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心里觉得——至少多了一个人,不会让我觉得整座院子都是空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心里一直在怕。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怕走错一步,怕做错一件事。可您从来没说过我一句重话。”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你那时候不是笨,你是太紧张了。你怕做错事,怕被人赶走。我能看出来。因为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绞衣角。林倩紧张的时候也会绞衣角,不过她是绞自己的衣角,你是绞别人的衣角。”
云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后来改了这个习惯了。”
“我知道你改了。”婉柔的声音很轻,“你后来做什么事都不紧张了。比林倩还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传来远处换岗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隔着一层布壁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婉柔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云子,你还记得我们在兴城的事吗?”
云子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您病得很重。全城都断药了,大夫说什么药都没有了,少帅到处想办法也没用。您烧了好几天,人都糊涂了。我蹲在床边看着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后来我醒了,你才告诉我,你是翻墙进了日军据点偷的药。你说你蹲守了很久,摸清了换岗的时间,趁着后半夜守备最松懈的时候翻墙进去的。你说你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药揣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云子,我那时候把你当姐姐,你记得吗?”
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风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又吐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您不能死。如果您死了,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那种感觉。就像我走了很远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没了,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婉柔伸出手,轻轻覆在云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像是被夜风浸泡了一整夜,可她的掌心是温的:“你找到那个地方了。你不需要再走了。”
云子的手指在婉柔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后来我们去了兴安岭。”婉柔的声音继续,不高不低,“海兰伙洛屯那个村子,你还记得吗?那些人把我们当成什么‘苏月主子’,说几百年前有一个叶赫那拉氏的姑娘救过他们的祖宗,画像挂在他们祠堂里。我走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张脸真的和我很像。他们跪下来叫我‘苏月主子’的时候,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做的那些事,给他们分粮食、照顾伤员——都是顺手做的,可他们觉得那是天大的恩情。我坐在祠堂里受他们一拜的时候,心里特别慌。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份敬重。可你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林倩在院子里择菜,小雯在替妞妞擦脸,你们在的时候,我才觉得那些事是真的。”
云子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婉柔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在对她解释什么,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后来我们去了绰纳河。”婉柔的声音又轻了一些,“那条河的冰面在春天化开的时候,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你蹲在河边洗菜的时候,水面上映着你的脸,我在后面看着,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们能一直住在那里就好了。不用打仗,不用逃,不用怕明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不在。那条河的水声很细碎,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说话。我坐在河边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停下来了,不会再往前走了。可时间没有停,我们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