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不讳医,不瞒张医生,我的确心情郁郁数载了。”
福芝芳不安地提醒:
“先生……”梅兰芳却笑道:
“倒无不可见人之处。
年纪大了后,每每登台,如上刑场,痛苦难当。”
朱家溍叹息:
“畹华兄名气太大,几乎所有重要外宾前来,都少不了让他登台。”
张池纳闷:
“连我有时候都听不懂,很多京剧需要深厚历史功底才知道典故,那些老外能听懂吗?”
众人笑而不语。
福芝芳关心道:
“张大夫,那我家先生的病该如何用药?”
张池摇头:
“是药三分毒,能不用最好。
开解心绪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梅先生听了不知多少。
针灸暂且不必。
我教梅先生一套体操吧,每当心情抑郁不适,可以试着一做。”
这治法新奇,梅兰芳眼睛一亮:
“哦?什么体操,我愿意一试!”
张池引他到墙边,在他脊椎上点了点:
“记住这几处,大概在第五椎、第六椎和第七椎。
以这一处向后靠墙,可以适度用力到能耐受的程度。
同时配合五脏排毒法,肝为嘘,心为喝,脾为呼,肾为啐,肺为嘶。
我示范健心之法,一脚前一脚后——喝!喝!喝!”
屋内众人纷纷讶然,这也太简单了吧?张池示范几回后停下:
“看着简单,能做到长久锻炼的人不多。
好比达官贵人都知道五禽戏强身,又有几人坚持?
梅先生先练一个月,若无效果,再议用药。”
他眼下还不敢将速效救心丸拿出来。
救梅兰芳虽改变不了历史,可这位和上面联系太紧密,一旦发现药有效,百分百会把张池推到上面去。
只盼六一年前,他能将速效救心丸真正配制成功,那就不算抽奖所得了。
时候不早,张池告辞。
福芝芳取来三张大黑十:
“张大夫年纪不高,医术超群,这些诊金微薄,略表梅家心意。”
已是一个普通工人一月的工资。
张池略思量,接过诊金,再度抱拳告辞。
梅家汽车送他回南锣鼓巷。
等他离开后,朱家溍问梅兰芳怎么看。
梅兰芳苦笑:
“奇人奇事也。
今日方知,世人并非皆爱我。”
张池的客气中带着淡淡疏远,根本没隐藏。
梅葆玖声音低沉:
“莫非看不起优伶之辈?”
朱传荣哈哈笑:
“误会了吧。”
便将张池的底细说了——给烈属老太太送红烧肉面自己啃窝头,
每天上班读书勤学不辍,免费看病借钱度日,
还有红烧肉面香气惹得怨声载道、和贾张氏的恩怨情仇等促狭事。
梅家人哪里听过这些市井玩笑,一下觉得这年轻人鲜活了许多。
梅兰芳恍然大悟,连连赞叹:
“原来是将我们划到达官贵人行列,和他并非一路人。
难怪。”
朱家溍笑道:
“下回我叫上王世襄那老顽童去寻他,想来要有趣得多。”
梅兰芳哈哈笑:
“的确如此。”
又省悟道:
“倒是我着相了。
这样吧,我先练一练体操,一个月后再请他,将畅安兄一并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