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8)已是弃子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水上源藏是第56师团步兵团长,密支那守备队的名义最高指挥官。但这位将军基本不过问战事,还有闲心读诗饮茶。他的房间里永远飘着绿茶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幅从当地寺庙里抢来的缅甸山水画,他每天在竹编围挡遮蔽的地下室里,用一只精致的瓷杯品茶,读《万叶集》,仿佛外面那场血肉横飞的战斗与他无关。

丸山房安先前把第33军司令部来电询问密支那预计可坚守多久的事急急告知水上源藏。他以为,这位长官会如实汇报,会请求增援,会为了1500名残存的士兵争取一条生路。

结果水上源藏淡淡地让副官去通知通信兵,回电报告军部可再坚守两个月以上。

丸山房安心头一急,立即断然否决水上源藏的做法:“水上将军!我们应该向司令部如是汇报实情!“

水上源藏不语。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末,挥手让副官照他安排去处置,转头继续喝他的茶。那茶杯是白瓷的,上面绘着一枝梅花,与这个地下室里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丸山房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发飙:“你这是要置所有人于死地!你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坚持两个月!“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咆哮。副官们吓得不敢动弹,通信兵僵在原地,连发报机的滴答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水上源藏依旧表情淡漠,拿起茶杯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陷而平静,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波澜:“不能坚守,又能怎样?“

那语气不是在询问,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在说: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丸山房安这下彻底暴怒。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平静的脸上。但他不能。水上源藏是将军,他是中佐。等级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住了他的喉咙。

“不行!我必须如实报告!“他吼道,然后扭头而去,脚步踏在地下室的铁梯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战鼓,也像丧钟。

他冲进通信室,推开还在发呆的通信兵,亲自坐到发报机前。他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发出急促而愤怒的滴答声。他以守备队名义重新给军部发去了一封补充电文,无视水上源藏的命令,如实告知:敌军已改变战术持续大规模进攻,防御阵地已被极度削弱,粮弹紧缺,再无援军将难以坚守。

发完电报,丸山房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发报机的余温还在,像一只刚被驯服的野兽。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至少,他说了真话。

然后他再气冲冲叫来八江正吉,他的副官,一个同样满脸硝烟和疲惫的年轻人。

“去城北郊外的野战医院分院,“丸山房安命令道,声音沙哑而急促,“把那里连同病号在内的400余人带回密支那填补防御缺口。能动的,拿枪;不能动的,抬到阵地上当观察哨。总之,一个人都不能浪费。“

八江正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领命,转身消失在地下室的阴影中。

英帕尔方面已很久没传来消息。丸山房安揣测局势恐怕也甚为不利——如果英帕尔打赢了,牟田口廉也的部队早就该南下增援密支那了。但电台里只有静默,像一潭死水。

虽然对现状很是不满,但军部还没正式下令弃守密支那,丸山房安内心也比较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他想起辻政信说过的那些话——那个胆大妄为的作战参谋,那个在仰光大金塔前盘坐谋划的狂人——“只要英帕尔打下来,中美联军就会不战自败。“

思来想去,丸山房安决定先扛一扛再说了。

他走出地下室,重新站在伊洛瓦底江的堤岸上。江水浑浊而湍急,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落叶,像一条巨大的、黄色的动脉,向南方奔流而去。对岸是燃烧中的密支那南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隐约能听到枪炮声和喊杀声。

他双手抱臂,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上的雕像。他的军装已经破烂,军刀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那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给他的最后一点骄傲。

“再扛一扛,“他对自己说,声音被江风吹散,“再扛一扛。“

他不知道,在江对岸的某个弹坑里,顾岩盛正带着新调来的学生军翻译,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在地图上标注着新的炮击坐标。那些坐标,正一点一点地指向他所在的堤岸,指向这座即将崩塌的“雨城“最后的核心。

而更远的地方,在仰光,在曼谷,在东京,那些决定这场战争命运的人,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喝着茶,写着报告,谋划着退路。没有人真正关心这1500个困在密支那的士兵,没有人关心他们每天一碗的糙米和每人两枚的手雷。

他们关心的,只是权力,只是脸面,只是在历史书上如何书写这一页。

丸山房安望着江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遗忘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死后,没有人会记得密支那的这场战斗,没有人会记得这1500个在泥水里挣扎的灵魂。

“辻政信,“他喃喃自语,念着那个已经前往眉苗赴任的狂人的名字,“你是对的。我们都被抛弃了。“

江风卷起他军帽上的帽带,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夕阳中无力地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