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洪由高桩变矮桩,脚踏齐步,开始寻找罗真的破绽。他的呼吸依然均匀,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他在等——等罗真的体力下降到临界点,等他的防守出现缝隙。他的眼神像一只耐心的猫,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大师兄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低声对三师兄说了句“罗真这打法太耗体力了,跟当年我一模一样——上去就猛攻,攻不下来就傻眼”。
九招之后,罗真的力度和速度呈现阻滞状态,第一波攻势即将衰竭。他的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威力——出拳的速度慢了,力道也弱了。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咬着牙,挥出最后一拳——这一拳是强弩之末,虽然气势还在,可力道已经不足以威胁罗洪。他的拳头还在往前,可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罗洪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再闪避,而是迎上前去,左手搭住罗真的手腕,右手按在罗真的肩膀上,借着他自己最后一拳的冲劲,轻轻一带——罗真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推得转了半圈,重心不稳,往侧面倒去。罗洪顺势将他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在他的腰上,将他稳稳地制住。这一招不是师傅教的,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把对方的力道引向空处,然后借力打力,不费自己半分力气。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罗真喘着粗气,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罗洪面不改色心不跳,潇洒自如,谈笑自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热身而已。他松开手,把罗真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哥,你前三招差点把我逼到墙角。要不是我练过云步,第一拳就让你打实了。”
结果不言自明,罗洪胜出。
当我宣布比赛结果之后,师傅对大家说:“刚才,我让金娃子当裁判,可能有些人不服气。下面,让金娃子总结一下这次比试。你们刚才谁说他不行的?现在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门道来。”
我清了清嗓子,走到院子中央,站在两棵槐树之间。月光洒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各位师兄师姐虽然表面上不在意,可耳朵都竖得老高。美洋师姐停止了敲剑柄,大师兄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了出来。
“罗真叔叔的长处在于敢打敢拼,狭路相逢勇者胜。突然遇到强敌不胆怯,在势力相当的情况下也许可以一鼓作气取得胜利——他的前三招,如果对手不是罗洪叔叔,可能已经赢了。但不足之处是缺乏冷静应对,战局的把控能力不够。在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很难做到保持攻击强度,一旦出现力竭势衰,失败就成为必然了。他的冲劲虽然猛,可持续时间太短——就像一把火烧得太旺,很快就烧完了。”
我转过身,看着罗洪叔叔。“罗洪叔叔的长处在于遇事冷静,力量和速度收放自如,懂得避其锋芒,也明白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他最大的优点是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前面九招他几乎没有消耗体力,只是在闪避和观察。他善于找准对手的薄弱环节和弱点,集中全部力量,攻其不备,一招制敌,不予对手反击的机会。所以,取得了胜利。他的打法,是典型的‘后发制人’——等你先出完招,我再出招。”
甄贤公公带头鼓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大家也都爆发出热烈掌声,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罗真叔叔都微微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
甄贤公公道:“金娃子分析得相当好。我一开始就认为真儿会胜的——他冲出来那几下确实猛,我以为洪儿顶不住。结果是洪儿获胜了。看来我这个老眼昏花,不如金娃子看得明白。当裁判,确实需要眼力,需要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师傅道:“其实,武术是由两个字组成的,一个是武,一个是术。武是攻击的力量和速度,防守的能量与厚度——这是基础,没有武,术就是花架子。术是指防御的空间与弧度,进攻的时间和角度——这是进阶,没有术,武就是蛮力。论罗真与罗洪的真实功夫,也许在伯仲之间。罗真的武比罗洪强,但罗洪的术比罗真高。今天罗洪之所以赢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抓住了罗真体力下降的那个节点——早一招不行,晚一招也不行,不早不晚,刚好在第九招和第十招之间。这就是术——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
三师兄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低声对东西哥说:“阿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打擂台的时候,也有这个体会——有些对手明明力气比我大,可我就是能赢。为什么?因为我懂得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这就是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