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侧过头去看周咏梅，像是在说一件自己还没有完全确认好、但已经愿意把它拿出来放一放的事。

车在出租屋楼下停稳之后，许大茂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但没有立刻下车。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句话从喉咙里走完最后一段路。

周咏梅也没有催许大茂，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许大茂需要停顿的时候不催促，不追问。

“周姐，”许大茂开口了，“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好了没有？”

周咏梅侧过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像是已经从许大茂问出这句话的时机里读出了许大茂真正想问的东西：“你是指那场雨天的戏？”

许大茂点了点头：“那场戏的走位和情绪节奏都比较特殊，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你说。”

许大茂把明天那场雨夜戏的走位重新说了一遍，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面，雨水从瓦檐上落下来，镜头从侧面推近，没有台词，只有等待和呼吸的时间。

许大茂的描述跟平时说戏的时候一样简洁，语气专业，说的每一个“走位”“机位”“空镜”都在替自己确认站的角色位置。

“到时候我会站在你的左边偏后一点的位置，镜头会从你的右侧推过来，你不用刻意看我，看雨就行了。”

许大茂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把需要确认的部分确认完了，剩下的不需要再多说一次了。

周咏梅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明天片场见。”

许大茂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上楼梯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听见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然后才慢慢开走。

第二天下午，那场雨夜戏按计划开拍。

灯光师把光调到合适的位置，场务在屋檐下挂好了水帘。

许大茂站在镜头前面，等着场记板合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走位、台词、动作之间的间隔都提前排过很多遍，有把握那几帧画面不会多余。

许大茂的肩膀微微向左侧倾了一些，刚好停在那个角色该有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中。

周咏梅站在许大茂右边偏后一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够让雨水从中间落下来。

场记板合上之后，两个人按照排好的走位动了，像是那场雨已经替他们把该说的话都带出来了。

一条拍完，许大茂走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在画面里看到自己的表情时，停顿了一瞬，那个角色在雨中的等待像是被自己身体里某一段没有计划放进来的重量接住了。

许大茂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它已经出现在画面里了。

喊了一声“再来一条”，语气跟平时一样，然后重新走回镜头前面，站回原来的位置。

场记板第二次合上的时候，周咏梅站在许大茂旁边，开拍前用只有许大茂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条很好，不用改”。

许大茂没有转头看周咏梅，继续把目光落在雨幕里，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跟那场雨一起收进了同一个格子里，不急着翻回去看第二遍。

收工之后许大茂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把今天拍的几段回放又看了一遍。

许大茂的手指按在监视器边缘，没有去碰屏幕。

周咏梅走过来站在许大茂旁边，把一杯水放在许大茂手边的地上：“你在镜头里比你自己以为的好。”

许大茂没有抬头：“周姐，我以前在四九城放电影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懂怎么安排画面里的东西。后来我才发现，那只是因为放映室里的画面是别人已经拍好的，我只需要把它放出来就行了。轮到自己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走位，是把那些自己还没理清楚的东西留在画面外面，又不让观众觉得少了一块。”

周咏梅站在旁边听完这句话，像是正在把许大茂的话搁在手里翻了一面，确认两面都看过之后才放回原处：“你拍戏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观众觉得少了一块，你只是还没有习惯让自己被看见。”

周咏梅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也没有等许大茂回答，转身走了。

许大茂坐在折叠椅上，把那段回放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画面里那个自己站在雨中的时候，眉头微微放松着，像是正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许大茂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在镜头前是要学会“演”的，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也许最难的部分已经有人帮自己把门打开了，那些剩下的走位和停顿，自己只是需要一步步走过去，在取景框的边界内把那扇门关上。

伸手把监视器关了，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靠墙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