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威德侯府内便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庭院里的红绸有的被扯了下来,有的溅满了鲜血,有的被划得破碎凌乱。
院子里到侯府门口满是横尸,大多数却都是广信侯带来的人。
眼看绥州军已将自己的人尽数缴械,广信侯终于没了之前的成竹在胸。
他被宋缙击退,踉跄两步,靠着梁柱站稳,眼底浮现出惊疑不定。
为什么……
为什么他散布在城中的那些死卒还未赶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广信侯眸光一亮,蓦地转头看向侯府门口。
本以为是自己的救兵,然而当那两匹快马在府门口勒停,那两道纤纤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时,广信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来人根本不是他手下的将领,竟是凤鉴司的那两个黄毛丫头!
“相爷!太后!”
温明月和方素匆匆赶来,看都没看广信侯一眼,便径直走到宋缙面前,“我们二人奉柳大人之命,联合绥州军收网!广信侯藏匿于城西废库、城东暗香的十三处私兵据点,已在一炷香之前尽数被端!所有兵器全部交货,一千死卒也都被就地正法!”
说着,温明月抬起头,看向从厅堂中缓步走出来的宋太后,补充道,“柳大人早就算准了广信侯所有兵器和私兵的藏匿地点,并以身入局,拿到了布防图,送到相爷手中!相爷据此排兵布阵,这才瓮中捉鳖,大获全胜!”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后背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柳大人……
今日出殡的柳韫玉?
广信侯的脸色更是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孟泊舟,却见他的表情亦和他一样,错愕的、恼怒的,不可置信的……
眼前闪过柳韫玉那张苍白温顺的脸,闪过她充满怨恨的那双眼,还有她顺从地接过假死药,吐出那句“预祝父亲大业功成,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
广信侯突然笑了起来。
好啊,不愧是他的好女儿……
知道父女之情骗不了他,便用她对宋太后的恨、对宋缙的怨来蒙蔽他……
当初他打听到何鼎信了跛脚道士那句“弑父克家”的谶语,还觉得此人愚昧荒唐,没想到今时今日,他这个亲生父亲,他广信侯府,竟也落得个被大义灭亲的下场!
大势已去,满盘皆输……
成王败寇,他便是死,也绝不做阶下囚!
广信侯那双锐利的鹰眸闪过一丝狠厉,他蓦地抬起手,可刀锋就要抹上脖颈时,却被宋缙的剑一把挡开。
手中的刀震落,广信侯被一拥而上的绥州军死死按住。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宋缙,眼底满是嘲弄,“怎么,你不杀我,不会是因为我那个女儿吧?她都敢大义灭亲,你竟不敢杀她的生父?”
宋缙神色冷然,将手中的剑丢给一旁的将士,什么都没回答,“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广信侯和孟泊舟双双被押了下去,连带着气息尚存的那些叛军。
一场叛乱就这么被扼杀,宾客们无不冷汗涟涟、如释重负。
然而威德侯府内的氛围却没有松下分毫,仿佛还有一片浓云沉甸甸地压在侯府上空,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宋缙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站在廊檐下的宋太后,和站在她身边还穿着凤冠霞帔的吕兰英。
“叛军已除,大局已定。”
宋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起手,将腰间象征着当朝宰执的印绶摘下,然后一步步走到了宋太后面前,将那印绶双手呈上。
见状,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宋太后眸光微动,“言之,你这是做什么……”
见宋太后没有伸手来接,宋缙眼眸微垂。
那张方才还杀伐果断的面孔,此刻却布满了疲惫和倦怠。
“……阿姐。”
他薄唇微启,抛却了君臣间的称呼,罕见地唤出了这声“阿姐”。
宋太后眉眼一怔,眼底仿佛有什么在消融。
“广信侯已伏诛。从今往后,朝堂中再无人能撼动陛下的江山。我愿交出相权、散尽兵权,从此归隐,不问朝政……”
宋缙撩起下摆,郑重其事、却又不堪重负地,朝宋太后屈膝跪下,“阿姐,宋言之把持朝政、手握兵权,从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滔天权势。今日,我只想拿半生功业,求阿姐开一次恩。宋言之的后半生可以一无所有,只求阿姐高抬贵手、赐下解药,把我的玉娘……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宋太后瞳孔一缩,微微震颤。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卑微的宋缙了,甚至是从未见过。
宋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后来权倾天下、算无遗策的宋相,纵是跪,也从未跪得这般卑躬屈膝……
宋太后眼底的冰霜彻底消融。
她是忌惮宋缙,要的也只是他手里的权势,如今他双手奉上,骨肉亲请在这一刻到底还是压过了一切,她短暂地又做回了那个宋家娘子,宋言之的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