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仪抬起下巴,背脊挺直,直视孙孺人的眼睛,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规矩是死的,这么多年由来如此,宴承徽再宠爱孙孺人,也不能为了孙孺人,将东宫的规矩改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灵芝抱着宴淮皎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给姑娘鼓鼓掌。
这样的姑娘,有了几分从前张扬明艳的模样,真好啊。
云阙在一旁听得也是满心赞许。
岑姑娘到底是太傅府教出来的,即便落魄成东宫的奶娘,却也不曾堕了岑太傅的威风。
“殿下,您看她……”
孙孺人说不过岑令仪,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上前抱住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即便她理亏又如何?
她父亲替殿下领兵出征,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殿下也该向着她。
宴承徽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岑令仪孙孺人小鸟依人依偎在他身边,两人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他本该如此的,与她无关。
“殿下,表哥可是我姑母的心头肉,现在他都受伤了,您就别惩罚他了,求求您了。”
孙孺人自知理亏,晃了晃宴承徽的手臂,娇声娇气地求他。
本来表哥受伤,她都已经没法和姑母交代了,要是殿下再惩戒一下,那就更没法交代。
“就依你。”宴承徽看了吴离光一眼,吩咐道:“来人,将他送出去。”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压下心底的酸涩。
他在孙孺人面前,向来很好说话。
吴离光捂着头,两个侍卫左右带着他往外走。
“等一下!”
孙孺人心头灵光一现,忽然叫住他。
“表妹,还有事?”
吴离光转头看她,一脸晦气。
今天算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以后想报复岑令仪还做不到,岑令仪成天躲在东宫里,他怎么进得来?
“殿下,奴婢想起来,方才奴婢摘花并没有走远,听到岑奶娘和我表哥的话。岑奶娘说,愿意给我表哥做小妾,还说做小妾比在东宫做下人强。这分明就是她主动勾引我表哥,我表哥经不住诱惑,才上了她的当。殿下,我是亲耳所闻,你不信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孙孺人指了指岑令仪,眼底有几许得意的笑意,语气理直气壮。
对,早就该说岑令仪是主动勾引,殿下不把她赶出去才怪。
宴承徽望向岑令仪,面敷寒色,眸光森冷。
“有这回事?”
“那是奴婢的诱敌之计,不这样说,奴婢怎能打到他?”
岑令仪垂眸轻声回了一句。
她不信他猜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般问她,是在羞辱她跟外男牵扯不清,也顺带包庇孙孺人。
“这是你被我戳穿的说辞,事实上,从前岑家没有倒台时,我表哥追求过你,你看不上他。现在你落魄了,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奶娘,所以存心勾引,想让我表哥把你接出去。”
孙孺人拔高声音道。
这一下,全都说得通了,她越说越有底气。
“依孺人的话,奴婢既存心勾引,又为何要打他?”
岑令仪瞧着她,眉眼不惊,语气平静地反问。
“因为我过来了,你做贼心虚怕我发现,就用石块打了我表哥,再倒打一耙说我表哥想要强迫你,表哥,你说是不是?”
孙孺人赶忙给吴离光使眼色。
“正是如此。”
吴离光想也不想,便响亮地回了一句。
他头痛得要死,要是太子殿下信了这话,把岑令仪赶出东宫去,他即刻就把她绑回家慢慢折磨享用。
岑令仪笑了一声,神色坦荡,眸光清亮:“孺人说笑了,当时奴婢怀中还抱着小殿下,怎会做出勾引外男之事?若非孺人的表哥上前肆意轻薄,奴婢无路可退,也不会对他下此狠手。”
“那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污了小殿下的耳目呢。”孙孺人抱紧宴承徽的手臂:“殿下,奴婢真的亲耳听闻,她抵赖不得的。”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瞧了片刻:“好了,把人送出去。”
“殿下,您即便不赶走她,也该惩戒惩戒……”
孙孺人挽着他的手臂,不甘地跺跺脚。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表哥还受了伤,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她岂不亏大了?
宴承徽却并未依着她追究岑令仪。
吴离光被两个侍卫左右带离。
“走吧。”
宴承徽淡声开口,欲带孙孺人离开。
“殿下。”
岑令仪却往前一步,出言叫住他。
宴承徽回头看她,眉心微拧。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姑娘……”
灵芝是了解自家姑娘秉性的,听她开口心头不由一跳,上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
胳膊拧不过大腿呀,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别理她,我们走。”
孙孺人嫌弃的瞥了岑令仪一眼,带着宴承徽往前走。
“殿下请留步。”
岑令仪再次出言,并往前跟了一步。
“你有事?”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过身来看着她,眉目之间似有几分不耐。
“孙孺人私自带表兄入东宫内庭,坏了东宫规矩,祸乱后宅,按律当废黜封号,迁居偏僻院落,衣食减半,半年之内不得与殿下相见。”
岑令仪抬起黝黑的眸子,不卑不亢的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今日之事,若非她反应迅速,这会儿早已万劫不复。
孙孺人安排吴离光这般害她,分明是精心算计,想要她的命。宴承徽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吴离光放走,没有多问半句。
对于孙孺人,他更是偏袒在明处,半分追究的意思也无。
若换成她领了外男到这园子里来,只怕此刻早已人头落地。
这份惊吓与算计,她就白白受了么?
她自然不求他的偏袒,只求一丝公道。
云阙听得眼皮直跳,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岑姑娘怎么还叫住殿下,想让殿下惩戒孙孺人?
认识多年,他多少是知道岑姑娘的脾气的,今日之事岑姑娘不服。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姑娘怎么就不能识时务点,也好少吃点苦头?
眼下,孙孺人的父亲正替殿下在西北边关打仗呢,殿下即便有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戒孙孺人啊。
“岑令仪,你是不是疯了?”
孙孺人一听这话,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岑令仪好大的胆子,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而已,居然还敢追究她?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抿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