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绝境黑岩,卒卒相欺

北疆之北,黑岩戍。

此地是大胤版图最边缘的死地,是比落霞隘口更苦寒百倍的边陲绝域,亦是朝廷流放获罪将士的终极炼狱。

没有巍峨城关,没有规整营房,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苍茫无垠的戈壁荒滩。遍地黑褐色碎石狰狞突兀,寸草不生,凛冽的狂风终年不休,卷起漫天黄沙砾石,铺天盖地席卷四野,刮在人身上如细针刺骨,割得皮肉生疼发麻。这里无良田、无炊烟、无商旅,唯有风沙、寒夜与随时可能入境劫掠的域外残敌,是连草木都不愿扎根的绝境之地。

黄沙漫天之下,一支衣衫褴褛的戍卒队伍踽踽独行,艰难踏过碎石戈壁。

队伍最末,苏烬一身粗糙厚重的灰布卒服,与周遭普通小兵别无二致,彻底褪去了昔日镇北将帅的风华。

几日之前,他还是执掌十万北疆大军、坐镇中军大帐、一令可定边关生死的少年主帅。锦甲映寒月,兵符镇山河,三军将士俯首听命,朝堂权贵忌惮三分。可一纸冰冷圣旨,一场颠倒黑白的构陷,万丈高楼瞬间倾覆。

削职、夺爵、除名、贬卒。

昔日所有的赫赫功勋、赫赫威名,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留存世间的,唯有一顶人人唾弃的“通敌叛臣”污名。

狂风呼啸而过,掀起他单薄破旧的衣摆,刺骨寒意顺着衣缝钻入肌理,浸透四肢百骸。数日长途跋涉,风吹日晒,他素来清俊的面庞染上了大漠风霜的粗糙,眉宇间褪去了将帅的凌厉张扬,只剩一片沉静漠然。唯有脊背,依旧如劲松般挺拔笔直,未曾因绝境磨难弯折分毫。

一路行来,同行的轮换戍卒无人不窃窃私语,目光里混杂着鄙夷、猜忌、幸灾乐祸与刻意的疏远提防。

“他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苏烬?昔日风光无限的北疆大帅,如今落得跟我们一样戍边流放。”

“啧啧,真是世事无常,战功再大又如何?敢心怀异心,终究是落得身败名裂。”

“听说圣上仁慈,才留了他一条贱命,贬来黑岩戍自生自灭,已是天大恩赐。”

“可惜咱们要跟这种叛臣同队戍边,沾上半点干系,日后怕是都没好下场。”

细碎的议论声夹杂在呼啸风沙中,清晰钻入苏烬耳中。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可他自始至终面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既不辩驳,亦无愠怒。

他清楚,朝堂权斗已定,冤案尘埃落地,在世人既定的认知里,他就是通敌纵寇、祸乱边关的叛臣。此刻任何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徒劳,只会招来更多的嘲讽与打压。

真相未白之前,隐忍,是唯一的活路。

足足一日长途跋涉,一行人终于踏入黑岩戍营区。

所谓大营,不过是一片简陋破败的土坯矮房,围墙是碎石混着黄泥堆砌而成,残破斑驳,多处坍塌漏风。营中无规整操练场地,无御寒暖帐,无充足粮秣,放眼望去,尽是死气沉沉。驻守此地的戍卒,多是军中获罪流放、犯错被贬的底层兵卒,或是无人问津的老弱残兵,心性本就粗鄙凉薄,常年困于绝境苦地,早已磨尽军中道义,只剩下底层最原始的弱肉强食、趋炎附势。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荒芜绝境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踏入营区的那一刻,刻意的排挤与刁难,便如潮水般朝苏烬涌来,无处不在。

众人自发将他孤立在队伍最外侧,无人愿意与他并肩同行,无人肯与他同住一屋。分配住处时,所有人争抢避风干燥的土房,唯独将最破败、四面漏风、紧邻风口的杂物小棚,硬生生塞给了他。

棚内空空荡荡,无被褥、无草垫,唯有满地碎石黄沙,入夜后寒风穿隙而过,酷寒足以冻僵血肉。

这仅仅只是开始。

开饭之时,更是将底层欺凌展现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黑岩戍粮草本就紧缺,朝廷拨付的粮秣层层被上级克扣盘剥,落到底层戍卒手中的,本就只是勉强果腹的粗糠硬饼、浑浊凉水。即便如此,众人依旧刻意针对苏烬。

统一分发饭食的木桶轮到苏烬时,原本为数不多的热汤早已被人前分光,桶底只剩几块干裂发硬、夹杂细沙的粗糠饼。

负责分饭的小兵斜睨着他,眼神轻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叛臣将帅,也配喝热汤?有的吃就不错了。能留你在黑岩戍苟活,已是朝廷开恩,别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