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散场,苏正邦没带胡宁安去那些灯红酒绿的会所,车子拐进了静安寺附近的一条老马路。这儿藏着家叫“兰亭”的私房菜,这地方价格贵、规矩也大,得熟客预定才招待。
包厢里空荡荡的,墙上就挂了一幅字:“静水流深”。
两人对坐。苏正邦点了几个清淡的淮扬菜,要了壶陈年普洱。
“这种场合,喝酒误事,喝茶醒脑。”
胡宁安双手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苦味过后是回甘,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快了些。
胡宁安情不自禁夸了一句“好茶!”
“苏先生,白天在会场,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胡宁安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很低,“当着那么多专家的面,我不该……”
“哎”苏正邦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小胡,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公司取名中睿吗?”
胡宁安摇摇头。
“中睿,中华之睿智。但我更看重睿字底下的那个‘目’。做投资,尤其是做宏观对冲,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是假象。只有脑子里推演出的逻辑,才是真相。”苏正邦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又来了,“白天那帮人,不过是券商、证券的肉喇叭,背后拿着庄家的钱,在公开场合喊几句口号,割的却是散户的肉。”
“写剧本的人?您过誉了,目前的我,只能算是猜剧情的人”
“年轻人,难得谦虚”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文思豆腐,刀工极细,豆腐丝像头发一样漂在清汤里。
苏正邦没动筷子,盯着胡宁安:“你的报告里提到了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的矛盾,拿这个解释次贷危机,理论不新鲜,角度却挺新鲜。但在实操上,你觉得怎么下手?你知道,国内没做空机制,QDII额度也卡得死。”
QDII额度就国家发给国内金融机构的“全球代购许可证”,你能在海外资本市场买多少美股,就看这个额度给你多少了。
胡宁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碗豆腐上。
“苏先生,您看这道菜。”胡宁安指了指汤碗,“豆腐本身是白的。但要是往里滴一滴墨汁,整碗汤都得变黑。我们不需要去买那滴墨汁,我们只需要知道墨汁什么时候滴下去,然后站在岸边,看着就行。”
“你是说,做空恒生指数?”
“港股是离岸市场,是国际资本攻击中国资产的前哨。”
“次贷危机的墨汁,首先会染黑港股。因为那里的资金最敏感,跑得最快。一旦港股崩盘,A股的H股板块肯定先跳水,接着把A股的情绪带崩。这事不难分析。”
苏正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他在飞快地算账。
“但是,”苏正邦话锋一转,“现在A股还在疯涨。要是我们在港股布局做空,A股却继续涨,甚至把港股也带起来,我们会死在黎明前。这种非理性繁荣能持续多久,不好说。”
这是所有空头最怕的事,市场疯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胡宁安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豆腐丝,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苏先生,您信命吗?”
苏正邦愣了一下:“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命。”
“我也不信命,但我信周期。”胡宁安咽下食物,“现在的A股,资金周转速度快到了极限。就像一个人,心跳飙到每分钟两百下,他跑不了多远,心脏就得炸。”
“一个月内。”胡宁安抛出了一个惊人的判断,“监管层会动手。不是加息,也不是提准备金,而是更直接的手段,比如调印花税,或者严查违规资金。”
苏正邦不说话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像在看一头还没长成的狮子。这种对政策脉搏的把握,对人性贪婪的洞察,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
“你很有野心,小胡。”苏正邦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欣赏,“你不仅想揭示风险,还想利用风险。你不甘心只在银行里写写报告,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