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谣传鬼魅惑行人

他的字跟她父亲的字不一样,她父亲的字清秀,他的字刚硬。

但她都喜欢。

“上官姑娘。”他叫她。

她看着他。

“苏娘子的事,你真的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现在查不到她,她跑到海外去了。等她回来,再查。”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她会回来的。她在长安有铺子,有朋友,有放不下的人。她会回来的。”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天晴了。

雨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上,落在案卷上,落在萧烟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把手缩回了袖中。

她收回目光。

想起那只荷包,苏娘子的荷包,绣着兰花,边角绣着一个“苏”字。

她把荷包收在了药箱的最底层,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扬州下着雨。

苏娘子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子,箱子很沉,她的左腿拖行,走路一瘸一拐的。

码头上的船夫看着她走过来,问了一句“客官去哪”,她说“出海”。

船夫把她扶上船,木箱子放在船头。

船解了缆绳,撑离了码头。

苏娘子站在船头回过头看着扬州城。

雨中的扬州城灰蒙蒙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了很久,久到船已经驶出了运河,进了长江。

扬州城看不见了,她的目光还在那个方向。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信是上官云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天宝八载七月的那封。

她没有打开看。

她知道信上写着什么,上官云起在信里写——“婉儿,楼儿托付给你了。你替我看好她。”

她没有看好她。

她让她查了那么多案子,让她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让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睡了那么久。

她没有看好她。

她对不起上官云起。

她把那封信塞进木箱子的夹层里。

珍珠在箱子底下压着,十二颗,拇指大小,圆润光滑。

她要把这些珍珠带到海外去卖掉,换成一箱一箱的银子,银子换成地契,地契换成宅子。

她要在海外给上官楼置一座宅子,让她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个地方可以躲,有个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她欠上官云起的。

船出了长江口,进了东海。

海面上风大浪急,船颠簸得厉害。

苏娘子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她晕船,但她不吐。

她在忍。

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左腿瘸了,忍到脸上有了皱纹,忍到头发白了。

她还要忍,忍到上官楼安全了,忍到她可以死了。

上官楼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了毡子躺下来。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娘子的信,想起苏娘子的荷包。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的“楼儿会走路了”“楼儿会说话了”“楼儿会认药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灯下绣花的样子。

她想起萧烟,想起他撑伞的样子、骑马的样子、低头写案卷的样子。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

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剩下一间验尸房、一张白石台、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灯焰跳了一下,灭了。

鲛人泪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南出了事。

十里长亭,连续七夜,路人在此遇到鬼打墙。

有人在亭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鞋底磨穿了,腿也走肿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同行的人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应,次日发现他死在亭子中央,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身上没有外伤,衣裳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