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断定寿数尽,初黛心境亦坚定

神子之死 女又主

董夏清垣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眼尾渐渐有些发红,“槑医官又是熬药又是行针,耗了许多灵力,还肯强撑着陪着她说笑,大概,也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所以,她说的十日,应该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吧。

止风无语挠头,也埋头咬了一块,暗道,也没那么难吃啊,怎么一个两个的还都红了眼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突然对那个女骗子这么好了??

“……额,主子,你说就黛女君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还继续收容她么……”

董夏清垣压根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只觉得嘴里的蜜瓜果真寡淡无味。

十日,只有十日,她竟然只能活十日了?

他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她会愿意苟延残喘地多活几日么?她那般挣扎求生的人,屡屡为了一线生机自他眼前逃脱,应该,会愿意的吧?可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她不会愿意的。

她眸中透彻的明亮,她眉眼间释放的张扬,她从不服输认命的倔强,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点点滴滴,无一不在诉说着她想要活得肆意明媚的梦想。可是如今,这梦想若折了翅膀,她还会愿意在这浮世里苟且求全么?

董夏清垣平生初次体验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就像溺水的人不停地在水中挣扎,却无法呼救出声,只能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水无穷无尽地渗入自己的眼耳口鼻。无人可救,也无人来救。

夜里,茯苓槑为原初黛准备药浴,止风再次被赶出了房间。皓月当空,夜色明亮,屋内燃着和煦的暖香,偌大的屏风后,摆着一个玉白瓷大桶。茯苓槑抱着原初黛安置于桶中,使热汤没于其脖颈处,又不时地往里添加着名贵药材。

浴汤一刻后,原初黛恢复了些血气,才渐渐醒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茯苓槑正往浴桶里添热汤,直起腰来恰巧见她醒了,盈盈一笑,“幸好我曾见过更绝色的美人,否则眼下得见这一副美人沐香图,只怕要把持不住。”

原初黛被她佯作浮浪的言语逗笑,垂眸瞥见了热汤表面堆满了的各色珍贵药材,不由惊叹,董夏清垣掌管经营董夏氏下面诸多产业,营收巨硕,这回出手救她,只怕是他人生中第一笔血亏的买卖吧?可惜她活不了几日了,否则,如此财大气粗的董夏氏,她还真有点想法。

思及此,她问道,“槑姐姐是如何认识三世子的?”

岂知茯苓槑忽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双臂叠在浴桶边上,凑近了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绝美美人是他?”

额……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槑医官这总是喜欢自曝的习惯她倒是瞧出来了,原初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之前不知,如今却是知道了。只是,难道槑姐姐也曾见过三世子的出浴之姿么?”

她倒是看过,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算。那会一心想着脱身,也没什么空暇欣赏他的身姿。不过,她得承认,他确实长得不错。倘若他要是妙今坊里的花伎,她绝对愿意把他赎回家,养他几十年。

茯苓槑趴在浴桶边缘处,摆了摆手,“那倒没有。”

“不过也差不太多。我初次见他,是在一条昏暗的偏巷里。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哪个没人性的乞儿给扒走了,就那样浑身是血地掩在一床草席之下。要不是我恰巧路过,发现那草席之下还有个活人,堂堂的董夏三世子,只怕就要冻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巷里了。”

原初黛满目惊讶,他居然还有这样惨的遭遇?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在掀开那破草席之前,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貌美的少男。他虽昏迷着,不省人事,但在明晰的月光下,那张因染着鲜血而异常夺人心魄的脸,就如同魂魅一般,一下子就摄住了我的心魄。”茯苓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忽然撇起了嘴,“唉,不过后面回想起来,当初的我,大概只是被那时那地那氛围给迷了眼才对。那个惊艳绝伦的美少年,大抵只是我自己的记忆美化罢了。”

“可是,他不是董夏氏的三世子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身边的人呢?”原初黛暗自琢磨,他身边有止风,还有个喜欢抱着剑的男人,好像是叫闻玉,还有身为影卫的西旻,他怎么会……莫不是因他自幼的遭遇,身边才配了这么多贴身近卫?

“这,这就牵扯到太多了。世家里头的事,见不得光的多着呢,大抵是有人不希望他活到成年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幼时遭遇的刺杀,就有如家常便饭。也就是他近些年变得强大了,受伤的次数才少了许多。”

“如此说来,槑姐姐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他这个倒霉鬼,被董夏氏诓来利用、成为他人替身就已经够惨了。却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在世家府里日日享清福,反而还时时陷入那般危急要命的境地之中。这世家贵子,也是不好当啊。

她心中对他莫名生出了几分同情与怜悯来。

“那槑姐姐如今看他,可还心动?戏台上常唱着英雌救美,美当以身相报救命之恩,也不知现实里是否也是如此啊?”

茯苓槑闻言好笑,戳了戳她的脑门,“你现在是有力气了?竟然开始打趣姐姐我了?”

“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不是说了嘛,我也就是被那夜的氛围给一时迷了眼而已。后来跟在他身边帮他做事,我都不止一次后悔得想剁了自己的爪子。一时多管闲事,一世当牛做马,你槑姐姐的命,可苦了。”

“当牛做马?姐姐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么?怎么如今看来,反倒像是他救了你的命?”

茯苓槑脸色微变,却借着热气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弯下腰去帮她添加药材,“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你啊,别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就想着八卦,还是好好闭目养神吧。”

原初黛转了转眼珠子,知道这是问到别人的隐私了,又忙转了话题,“槑姐姐,自我逃出妙今坊,已有一日了,外界现在可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

茯苓槑知道她担心什么,宽慰道,“你放心,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若各府府兵搜寻数日无果,神子定会勃然大怒。届时,事情只会闹得更大。”她眉心微蹙,试探着问出心底的疑问,“槑姐姐可知,三世子为何敢冒着大逆之罪的风险收容我?”

茯苓槑闻言,不由得笑了笑,起身帮她又加了些热汤,“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初黛若想知道,何不自己问他呢?”

问他?原初黛沉默了,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想过直接问他。

可是,这种事情,直接问就行吗?

茯苓槑见她那目光中隐有挣扎,便走到身后帮她理着长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说复杂,会很复杂,说简单,也可以很简单。这一切,单看你如何去处理。就像你这长发,一日不梳,便会缠结不通,长久不理,便会杂乱得无从下手。人跟人呢,若是有一个误会没解开,便会暗自生怨,埋下祸种,若长此以往,置之不顾,就会阴差阳错,祸上加祸。久而久之,便再也理不清谁是谁非了。我瞧着董夏清垣待你,很是不同,却是不知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以致你竟对他防备极严,戒心甚重?”

“槑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三世子是董夏氏的贵重嫡系,而我是天雪氏的半废弃子,我与他此前,怎么可能会有过什么关系,只怕连朋友都攀不上呢!”自己的小命时时被他捏在手里,她怎能不心生防备?只是这些事,也没法跟槑医官细说。

不过原初黛却是满心疑问,听着槑医官话里的意思,竟像是误会她与董夏清垣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也不知槑医官这惊人的误解是从何处得来。

茯苓槑皱了皱眉,瞧她这神情,倒也不似作伪。先前提及自己与董夏清垣的相识过往,她也是一味地单纯逗趣,满目好奇,分明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坦荡神色。

莫非,真的是她误会了?可是,董夏清垣一听到原初黛活不成了就一副如丧挚爱的死样,又是怎么回事?

“那兴许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也尽管安心,董夏清垣的心思虽常常令人难以捉摸,但一向对女子多有宽宥。以往啊,不管是与他不甚相熟的旁支亲眷,还是府中各院的侍婢下人,只要是姑娘家,便是犯了再大的错处,他都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置。所以啊,你对他大可以放心,即便你得罪过他,他也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竟是如此么?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身上还有这么个怜香惜玉的品质?不过……原初黛暗自回忆着,从学府初遇,到云卿间相逢,再到时狐府见面,他好像,确实从未对自己下过重手啊。初次见面虽然不太美好,但他还给了她两颗糖呢!诶?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会随身携带糖果,真是稀奇。不过现下倒是破案了,怪不得那糖果纸衣镶金带银呢,原来是出自董夏氏,那就可以理解了。

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嘛。

想起这一点来,她忽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并不了解他。她一直以来,是不是过于用恶意揣度他了?不过,槑医官是他的人,潜意识里自然会向着他说话,她的话,也不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