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欲不抵手足情,名利场中炼真金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另一边,董夏清垣到了祖祠,知羽守在外面,见他来了,便上前为他推开门,请他进去。

偌大的祖祠静思殿中,仅有董夏清侯一人。感知到董夏清垣进来,他朝前方拜过,只一挥袖,四面悬着的先祖像便分作两列,一幅一幅相叠,往里归去。随着先祖像尽数悬列于前,他才转过身来,看着董夏清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

“大哥。”董夏清垣走到近处,微微倚身见礼。

董夏清侯脸色并不好,但是看到他仍给自己行礼,气多少还是消了一些。“我命你禁足静思,你却频频擅离出府,可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我已知道自己的错处了,日后也会勤勉用功,向宗老们认真请教、研习谋略之术,断不会再如此冒险莽撞。禁足思过的用意不就在此么?且,我昨日出府前,已自去先行领过责罚,大哥就莫要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董夏清侯一口气提起,却憋在胸前,发作不出来,“你知错也好,不知错也好,离府之前,是否也应先禀过我,经我准予才对??更何况,你思过几日,难道就只悟出了此事之错,错在计谋未曾尽善尽美?”

他扶着额头退了一步,暗道,自回府以来,他忙于父亲交代之事,倒忽略了对董夏清垣擅自策划时狐氏生辰宴一事的及时训导。他本想着,董夏清垣犯下如此大错,自当在祖祠里好好反省,等他腾出空来,再来好好教导不迟,可眼下看来,到底还是迟了。

“你给我跪下,”他沉声喝令,继续道,“你未曾与我相商,便敢当着神子殿下的面,堂而皇之地阴谋算计时狐家主,如此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可曾把我董夏氏一族族民的安危利益放在心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计划失败,时狐氏就是不给药,你当该如何收场?我董夏氏难道真的就自此便当没有了你这个少主么?又或是计谋当场败露,你又该如何面对殿下的诘问?如何承受世家的怒火?更要如何保住我董夏氏的一族名声?”

“大哥曾说,父亲多年感伤不归,只是无法面对与母亲音容神似的我。然而,父亲虽是不归,但亦十分疼爱我,不欲我受族务所累,希望我远离世家龃龉纷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么?”他垂眸自嘲地笑了笑,“若计划失败,我便正好借此假死遁走,从此天高地远,任我自在,岂不美哉?可若,若事情当场露败,事情闹大,父亲便该亲自回来周旋了吧?”

这小子,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董夏清侯此时是发怒不得,又克制不住。因知父亲亏欠清垣良多,平日里,他也是能宽纵便宽纵,总是希望自己能多尽一点大哥的职责,多弥补一些关爱与疼惜。可是,他素日怎么样荒唐都可,只一旦牵扯连累到董夏氏一族的大事,董夏清侯是断断不能、也绝不会容他任性胡闹的。

“你莫要回回都用父亲来做挡箭牌。若你真惹下了累及董夏氏族的祸事,便是父亲亲至,也绝轻饶不了你。唉,前事已毕,便暂且作罢。你且又说说,近日你对各府暗线的暴力肃清,又是怎么回事!你就非要闹得阖府不安才肯罢休吗?你任性如厮,大闹妙今坊强掳花伎也就罢了,偏生又将府里搞得鲜血横流,人心惶惶,如今连我的人都进不了你的院子,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董夏清垣低着头,“董夏府上,本就不该容别府的间细存在,大哥掌事多年,行事作风素来宽仁,却叫其他世家欺我族软弱,笑我族无人可继。清垣只是,不想看董夏氏再这样没落下去了。”

“好,好好!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都能指摘我的不是了!”董夏清侯双目泛红,指着他的手都颤颤发抖,“好个嫡系少主,你肃清别府间细,是为了董夏氏的威望,你无视代家主令,私自召回暗卫营,莫不是要夺我手中掌家之权,正你嫡系血脉之风!”

董夏清垣抬起眸来,直直回望着董夏清侯的怒视,出乎意料得回了句,“是。”

简短的一个字,几将董夏清侯逼得连连倒退,胸中郁气喷发,一口喉间血差点喷涌而出。董夏清垣见状,忙起身扶住他,“大哥莫急,且听我说。”

“殿下因缘废去先前遗旨,乃我董夏氏之福。我趁此良机,借时狐氏神药恢复康健之身,自此不必藏拙于人前,亦是董夏氏之幸。董夏氏得逢如此天时地利,又岂可固守旧法,永居人后?”

他被盛怒之下的董夏清侯袖手甩开,只得退却一步,又拜了一礼,随即起身转向里侧,面朝先祖画像稳稳站定。

“我在静思殿中思过那三日,时时看着历代先祖之像。他们如此丰神之姿,灵俊人物,每一位都为神子殿下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也为董夏一族积累了无尽财富。先祖一代复一代,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理想抱负,有的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亲故,还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或是生命。她们如此伟大,或为了殿下,或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家族的绵延荣华,大抵是从未有过怨言的。而我作为董夏氏这一代的传承者,此前从未想过家族大任,任由我董夏氏在日复一日中为她族欺辱看轻,委实愧对列祖列宗。”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的坚定之色越发璀璨,“是以,自即日起,清垣决定担起自己早该承担的责任,带领家族万民革旧鼎新,重登世家首位,再创我董夏氏一族的千秋辉煌。”

“好!好好好!这才是我董夏氏家主该有的胆色!”宗老们不知何时到的静思殿外,此时听了董夏清垣的话,个个激动不能自己,直接齐齐闯了进来。

大宗老虽看着老态龙钟,花白的胡子都拖到了膝盖处,但此刻却最是精神,“我董夏氏有望啊!”

方才直呼叫好,领着众人冲进来的,是二宗老。只见他上前豪气地拍着董夏清垣的肩,“好小子,本宗以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有此般心志!比你那个老子可强了太多了!”

董夏清侯惊怒之下有些懵神,他看向清垣,见他竟一点也不惊讶,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好啊好,这虎狼竖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想到此,遂理了理思绪,稳住了心神,直接道,“各位宗老,清侯有礼了。只是今日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诸位何故齐齐聚集祖祠?”

董夏清垣倒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大哥,是清垣请诸位宗老到此的。方才我所言,也俱是肺腑之言。”说着,他做出请的手势,引领诸位宗老上座,又接着道,“诸位皆知,我董夏氏虽早已富可敌国,坐拥无尽金银,但于权势之上,却始终低人一筹。不论是芝灵朱真,还是乌首时狐,似乎任谁,都可欺我辱我董夏一族。早前,先殿下遗旨一事自不必说,图我万贯家财时便以权谋利,军备无忧之时便弃我如敝履。便是我幼时遭逢当街刺杀一事,安察台证义司,乃至荣耀暗卫,竟至如今尚无定论,岂不欺人太甚?父亲痛失所爱,远走不归,早已不问族事。而大哥代理族务多年,却始终因身世血脉无法令他族认可,纵是尽心尽力,也总有颇多力有不逮之处。是以,清垣今日在此请求诸位宗老做主,以召归令请回父亲,为我加冠授印,传家主位,继冕大任,佑我董夏。”

“清垣你!”董夏清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鸣则已的三弟,竟然早有了夺权之心!可是为什么,三弟一向专注修炼,对族务不甚上心,为何会突然瞄准了家主之位?董夏清侯百思不得其解,他更不明白,以前凡事习惯依赖他解决的三弟,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向他露出一丝痕迹,“此等大事,为何不曾与大哥提前商谈??继任家主大位岂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你莫要冲动妄为!”

“清侯啊,你莫急。”大宗老咳了两声,缓缓开了口,“本宗虽老矣,但还能开口说两句。子越那竖子,不堪大任,只为区区一女子便弃祖忘本,实乃家族不幸。好在殿下不曾因此追究于他,也没有问罪我族,否则,就以他那般糊涂行径,早已被判了死罪。如今清垣旧疾已愈,早日接过家主权柄,成为我董夏氏新一代之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家主大位更迭继任一事,本该由我们这些老东西来提的,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雄心壮志,倒比我们先一步有了这想法。如此,我倒也放心了不少。这孩子啊,比他爹强!”

六宗老适时提出,“大宗老可是忘了,咱们府上,还有一位二世子。虽然董夏青为甚少露面,也从不干预族务,但当初她被过继嫡系一脉,便是凭着奇高的锻炼法器之天赋。如今若真要商议继任家主事宜,这人选上,是否还需斟酌考量一二?”

五宗老笑了笑,也道,“老六说得不错。听说二世子炼器资质卓绝,堪称大才。可是咱们的三世子,到如今都还未曾炼出过一件法器,是也不是?更遑论近日京中关于三世子的流言,实在是不堪入耳。如此少主,还未给董夏氏带来什么荣誉,就先给我族脸上抹了黑,何其的不体面?就这般,本宗如何信你将来能助我族成就辉煌?”

二宗老皱了眉,沉声道,“不过是逛了几回妙今坊罢了,也值当五妹你这般小题大做?莫说清垣这小子身子将将大愈,血气方刚,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也时常需要行交合之道?修行之人需随心之欲,万不可淤藏于内,损身抑气,于修炼无益。”

三宗老懒懒地笑出了声,“哎哟,此乃人之本性,宜疏不宜堵,可欲不可寡。其她族的那些个家主,虽碍于血脉精纯无杂之规,不可随意娶妻娶婿,但她们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守了清规戒律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延续过血脉的世家,府中后院更是藏有宠姬美男无数。只是可惜,世家血脉向来传承艰难,否则,以他们那般勤勉用功,殿下又何须忧虑世家后裔这种区区小事呢?”

六宗老又道,“五姐的意思,并非指责他与花伎荒唐行乐之事,而是他……”他看了一眼董夏清垣,脸色很是难看,“众目睽睽之下,他明目张胆地强抢花伎,甚至当着旁人的面,当街凌辱人家清白之身。如此行径,绝非君子作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