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勣在十步外勒马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败军之将徐世勣,见过周国公。”
李琚站在阵前,还了一礼:“徐将军辛苦。”
徐世勣直起身,声音平稳,不卑不亢:“罪将愿率城中两万将士归顺朝廷,但有三个不情之请,若国公不应,末将宁愿战死,不敢苟活。”
“徐将军但说无妨。”
“第一,”徐世勣伸出第一根手指,“保全两万将士性命。愿意归降编入朝廷军队者,听凭国公调遣;不愿继续从军者,准其解甲归田,发放路费,遣返回乡。”
李琚点头:“徐将军体恤将士,此乃仁将之风。这两万将士,是走是留,随他们自己选。走者发路费,留者编入营伍,一视同仁。”
徐世勣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保全回洛仓粮仓。禁止士兵劫掠仓廪,粮食由官府接管,按册发放,不得纵兵抢掠城中百姓。”
“粮食是朝廷的粮,百姓也是大隋的百姓。”李琚道,“回洛仓一粒米都不会少,亦不会拿城中百姓一针一线,徐将军大可放心。”
徐世勣沉默了一瞬,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罪将归顺朝廷,但不赴洛阳朝见,亦不代朝廷攻金墉讨伐李密。罪将可以为大隋守城,可以听从调遣,但不愿亲手逼杀旧主。”
他说完这句话,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李琚。
身后那些将校们也都屏住了呼吸——这个条件太苛刻了,苛刻到任何一个胜利者都不可能轻易答应。
李琚看着徐世勣的眼睛,看了很久。
“徐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念旧主之恩,不肯落井下石,此乃大丈夫所为。我若不应,倒显得我李琚气量狭窄了。”
他顿了顿:“徐将军什么时候想去洛阳,便什么时候去。金墉那边的事,我自会料理,徐将军安心便是。”
徐世勣怔住了。
他准备好了被拒绝,准备好了慷慨激昂地说辞,甚至准备好了拼死一战的最后陈词——但李琚连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三个条件,全盘应下,干净利落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盯着李琚的脸,看了三息。
那张脸上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深浅,却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诚意。
徐世勣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罪将徐世勣,率回洛仓两万将士——”
他拱手到头顶,侧过脸掩盖住眼角的泪痕,一字一字从胸膛里挤出来:“归顺朝廷,归顺周国公!”
身后,张亮、牛进达等将校也同时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城门口黑压压涌出来的瓦岗士卒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沉默得如同石像。
李琚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徐世勣走去。
“国公危险!”
护卫纷纷围住,不让李琚继续前行。
“让开!”李琚沉声喝道,“徐将军乃仁义之人,断不会害我!”
护卫被这一声喝令,纷纷让开,但紧紧跟随在李琚身侧,做好了随时搏斗的准备。
徐世勣没有看到,但他听得一清二楚,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李琚走到徐世勣面前,俯下身,双手握住徐世勣的两臂,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轻,但落在所有人眼里,重如千钧。
徐世勣的眼眶通红,不再遮掩,双手猛地攥住李琚的手腕,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而滚烫:
“国公……国公甘冒身险而信罪将,此等大恩,世勣永世不忘!此生愿随国公,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身后,张亮、牛进达等将校也同时伏地高呼。
“张亮,愿随国公,赴汤蹈火!”
“牛进达,愿听国公调遣,绝无二心!”
“末将等,愿随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