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之遥,两人终于站定对视。
五年未见,物是人非,可眼底的熟悉感,分毫未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国栋低声道。
“你知道个屁。”赵铁生语气直白,半点不委婉,“曹建军早就预判了你的路线,压根没走这条省道。”
“他换了南线密道,打算借边防公务车的身份,偷渡出境。”
陈国栋脸色瞬间僵住。
他瞬间明白过来,难怪昨夜情报断断续续、最后彻底中断,根本不是信号问题,是对方故意释放假消息,引他守空门!
“那现在……怎么办?”他下意识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政委这时才上前一步,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卫星电话,开口沉稳笃定:
“不用担心,南线所有关卡,已经全线布控完毕。”
赵铁生顺势接话:“他跑不了。”
陈国栋低头盯着脚边那杆枪,半截油布残留在枪管上,狼狈又刺眼。
折腾一夜,死守一夜,对峙一场,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拦住。
他喉结滚动,低声自嘲:“合着我今天,白蹲了?”
“白蹲?”赵铁生弯腰捡起那把狙击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管,掂量两下,重新递回他手里,“你怎么会觉得白蹲了?”
“你没抓到曹建军,但你蹲到了眼镜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国栋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
“曹建军能顺利出境,靠的就是眼镜蛇的跨境渠道。”赵铁生眼神清亮,条理清晰,“今天这场对峙,全程录音录像,人证物证俱全。”
“我们一直找不到眼镜蛇团伙的核心罪证,你今天亲手帮我们补齐了最关键的一环。”
“比起一个出逃的贪官,打掉盘踞边境三年的跨境贩毒团伙,价值更高。”
陈国栋握着枪的指尖微微一松,眼底沉积已久的灰暗,终于淡了些许。
压在心头五年的巨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点光。
“铁生,”他看着赵铁生,语气沉重,“我这五年,做了不少脏事。你都清楚,对吧?”
“清楚。”赵铁生没有回避,没有隐瞒。
“那我……”
“国栋。”赵铁生直接打断他的犹豫,眼神无比认真,“你当初让我站刘洋那边,我听了,我守住了底线,守住了真相。”
“但你别忘了,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
“你走偏了五年,疯了五年,黑暗里摸爬滚打了五年,我不管你做过什么、走过什么歪路。”
“我只认最后一件事——你得自己走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陈国栋五年的伪装与硬撑。
他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酸涩翻涌,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情绪。
方政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温和沉稳,是长辈对晚辈的安抚,是体制对迷途者的包容。
陈国栋浑身猛地一震。
五年了。
五年里,他经历的只有猜忌、利用、厮杀、背叛,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地拍过他、信任过他、接纳过他。
这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硬撑,轰然坍塌。
“上车。”方政委轻声道,“回去,慢慢说,慢慢交代。”
返程的军车一路平稳。
年轻士官开车极稳,全程沉默,不打听、不窥探,恪守本分。
赵铁生靠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全程看着后座的陈国栋。
他把枪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是老兵常年持枪,空手下意识找依托的本能习惯。
“那枚臂章刺青,什么时候纹的?”赵铁生忽然开口,打破车厢的沉默。
陈国栋抬眼看向后视镜,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视线:“去年。”
“为什么纹?”
“怕忘了。”
“忘了什么?”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田野、村庄飞速倒退,四季风光更迭,唯独他的五年,停滞在那场雨林浩劫里。
良久,他低声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怕忘了我本来是个兵。”
赵铁生闻言,彻底沉默。
没有再追问,没有再劝说。
有些执念,有些煎熬,只有亲历者才懂。
中午时分,车辆驶入城区,抵达刑侦分局。
宋佳音早早站在大门口等候,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看到三人下车,没有丝毫意外,显然早就收到了全部消息。
她快步走到赵铁生身侧,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省厅那边收到林国栋的遗书扫描件了,高度重视,直接点名让方政委明天上门当面汇报。0407专案,正式挂牌成立。”
赵铁生微微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个坏消息。”宋佳音眉头微蹙,语气凝重了几分,“南线布控卡点,刚刚放行一辆边防公务车。”
赵铁生眼神一凝:“放行?为什么?”
“手续齐全,合规调拨、正规审批,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宋佳音从口袋掏出一张拍立得监控截图,递到他手里,“你看这个人。”
像素不算清晰,但那张侧脸、下颌角标志性的黑痣,赵铁生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底瞬间一沉。
“曹建军。”
他指尖攥紧照片,指节泛白,语气冷了下来,“他换上边防制服,用正规公务车、合规手续,骗开了检查站,已经出境了?”
“基本可以确定,已经越过边境线。”宋佳音点头。
身后的陈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死死攥成铁拳,指骨泛白。
隐忍多年的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赵铁生转头看向他,轻声唤道:“国栋。”
陈国栋抬眼,眼底满是不甘与懊恼。
“你还信我吗?”赵铁生看着他,眼神和五年前雨林绝境里一模一样,干净、坚定、让人安心。
陈国栋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开口:“信。”
“那就够了。”赵铁生把照片折好塞进兜里,语气笃定,“他跑是跑出去了,但没跑远。”
“他出境唯一的靠山就是眼镜蛇,今天眼镜蛇露面留了铁证,整条跨境线路彻底暴露。”
“他躲在境外,没有退路、没有靠山、没有补给,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看着陈国栋,认真问道:“现在,你还想一个人硬扛、独自报仇吗?”
陈国栋沉默两秒,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不了。”
“那就跟我走。”赵铁生转身走向私家车,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他,“回面馆。”
陈国栋一愣:“回去干什么?”
赵铁生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五年前你欠我的那碗面,拖了太久,该还了。”
下午两点,小面馆卷帘门缓缓拉起。
明媚的日光瞬间灌满狭小的店面,驱散了整夜的昏暗沉寂。
赵铁生熟练走进后厨,开火、烧水、揉面、揪剂子,动作行云流水,是三个月来日复一日的常态。
陈国栋坐在前厅靠窗的老位置。
就是林依依常坐的那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街边的梧桐树、来往的路人,能看见寻常人间的烟火气。
他安静坐了五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五年了。
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安稳、平和、温暖的画面了。
刀光剑影、生死博弈、尔虞我诈充斥了他整整五年人生,眼前的市井寻常,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片刻后,一碗清汤素面端上桌,两片薄牛肉,一把碎葱花,简单干净,没有多余调料。
“还记得这个口味?”陈国栋看着碗里的面,轻声问道。
“怎么不记得。”赵铁生靠在灶台边,淡淡开口,“以前炊事班吃饭,你次次都只吃清汤素面,说调料多了,盖了本味,吃得不踏实。”
陈国栋拿起筷子,低头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
温热的面汤滑入喉咙,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全身,熨帖了五年所有的颠沛与寒凉。
“没变。”他低声感慨。
“配方没换,人也没换。”赵铁生看着他,语气平淡。
陈国栋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后厨的赵铁生。
“铁生,刘洋的墓,在哪?”
赵铁生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缓缓应声:“城南烈士陵园,C区第七排。”
“我想去看看他。”
“吃完面,我陪你去。”
陈国栋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温暖,曾经紧绷到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