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最近呈上来的折子,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压。

“秋祭在即,规格、流程、仪仗,写得一塌糊涂。”

底下礼部的几个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一地,连磕头求饶的话都哆嗦得说不利索。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黄子澄身上。

“黄大人。”

黄子澄浑身一僵。

他赶紧跨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腰弯得极低。

“老臣在。”

朱允炆看着这位曾经在东宫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却处处在这朝堂上绊脚的老学究,眼底闪过冷意。

“黄大人学究天人,通晓古今礼法。”

“这宗庙祭祀,乃是国之大典,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给底下那些毛躁的官员去办,朕实在是不放心。”

朱允炆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传朕的旨意。”

“黄子澄调任礼部侍郎,仍兼太常寺卿,自今日起,专管皇家祭祀礼仪之大事!”

这句话一出,黄子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礼部侍郎?

太常寺卿?

这两个官职听起来显赫,品级也不低。

可是!

在大明朝的官场体系里,这两个职位叠在一起,那就只剩下一个意思——清水衙门里的木雕泥塑!

专管祭祀礼仪?

这就是彻底剥夺了他参政议政的权力!

从此以后,这大明朝的税收、兵权、人事任免,甚至是如何对付藩王,全特么跟他黄子澄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他被这位自己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皇帝,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出了大明的核心决策圈!

“黄大人?”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黄子澄,声音转冷。

“怎么?觉得朕委屈你了?”

黄子澄猛地回过神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滚。

“臣……”

黄子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臣,叩谢陛下天恩!”

队列末尾。

林默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百无聊赖地搓了搓。

他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杀人不见血啊。”

林默在心底疯狂吐槽。

“不降级,不罚俸,直接给你一个德高望重的虚职把你高高供起来。”

“这小皇帝玩起过河拆桥这一套,简直是深得老朱家的真传!”

……

半个时辰后,散朝。

百官们像躲瘟神一样,刻意避开失魂落魄的黄子澄,快步走出奉天门。

黄子澄没有出宫。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径直来到了文华殿外。

日头毒辣。

黄子澄掀起官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在了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臣黄子澄,叩请陛下召见!”

殿外值守的太监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上去搭腔,只是默默地进去通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黄子澄被晒得两眼发黑、几欲晕厥的时候。

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黄大人,皇上宣您觐见。”

黄子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文华殿。

暖阁里,朱允炆正提着朱砂笔,在胡靖刚刚呈上来的一份折子上快速批复。

“陛下!”

黄子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儒的体面,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满脸,嚎啕大哭起来。

“臣在东宫服侍陛下多年,不敢说有定鼎之功,但也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黄子澄膝行上前两步,脑袋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臣恳请陛下,让臣留在文华殿!”

“哪怕是让臣替陛下整理几份杂乱的奏折,臣也愿意!”

“求陛下不要赶臣去太常寺养老,臣还能替陛下分忧啊!”

朱允炆没有抬头。

他手中的朱砂笔行云流水地在折子上勾勒着,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将最后一行批复写完。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在笔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