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昇站在大殿中央,感觉到身后那些同僚的目光正在汇聚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意外,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在缓慢浮上来的、恍然大悟的认同。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户部尚书王鏊的声音,他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在张昇旁边,面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声音比张昇更加沉稳,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陛下,臣附议张尚书之言。”
“天子无嗣,则天下无主。臣在吏部多年,深知官员们心中所想。”
“陛下登基以来,诸般改革皆是雷霆手段,朝野上下无不敬畏。”
“但敬畏之余,亦有一种隐忧——若陛下迟迟不育子嗣,则百官心中难免不安,万民心中难免不定。”
“臣恳请陛下,纳张尚书之言,即行选妃之礼。”
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目光微微低垂着,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
然后是吏部尚书焦芳,他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王鏊旁边,面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一种吏部尚书在面对一个关系到社稷稳定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审慎和郑重:“陛下,臣亦附议。”
“国本未立,人心不定。选妃育嗣,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早行。”
“陛下当早选妃嫔,早育子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礼部右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司业、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
他们的声音在大殿中央交汇着,有的引经据典,有的从历史出发,有的从财政出发,但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请陛下选妃育嗣。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而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些文官们,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沉稳有力,有的清瘦而敏捷,有的从容不迫,有的急切而真诚。
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东西。
对于文官来说,这个十五岁登基的少年天子,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按常理出过牌。
他在大朝会上抬棺入殿,诛杀三阁臣九族,废除内阁,设立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改科举,加商税,裁南京六部,废衍圣公爵位,一件件一桩桩,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每一件都把他们震得七荤八素。
他们本以为皇帝做完这些事之后会消停一些,可他没有。
北伐草原,开拓海外,推出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每一步都在打破旧的格局,每一步都在改变大明的权力结构。
而他们,除了被动地接受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一个无妃妾、无子嗣的皇帝,太可怕了。
他做什么都不会有顾忌,因为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儿子能不能坐稳龙椅,不需要考虑自己的政策能不能被继承,不需要考虑自己的江山能不能世世代代传下去。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革,随心所欲地整顿,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如果他有了子嗣呢?
如果他有了太子呢?
那他就会开始考虑那些事了,他会考虑自己的儿子能不能坐稳龙椅,会考虑自己的政策能不能被继承,会考虑自己的江山能不能世世代代传下去。
他会开始收敛锋芒,会开始平衡各方势力,会开始为儿子铺路。
他会从一个无牵无挂的改革者,变成一个有了软肋的父亲。
这就是文官们想要的。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整齐地附和张昇的进言,不是因为他们关心皇帝有没有子嗣,而是因为他们关心皇帝有了子嗣之后会不会变得温和一些。
一个有了太子要培养、有了江山要传下去的皇帝,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
他会开始权衡,会开始妥协,会开始听劝。
而文官们,最擅长的就是劝。
武官队列里,英国公张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些文官们旁边,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
“陛下,臣张懋,也附议张大人之言。陛下当早定妃嫔,早育子嗣,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御座的方向,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笃定。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于他来说,朱厚照就是保证他们如今权柄与利益的支柱。
过去几年,皇帝给了他们武将勋贵什么?
六军都督府、督军台、新军编制、火器司、北疆大牧场方略——那些东西,都是武将勋贵的权力和利益的保障。
如果朱厚照没有子嗣的话,他们也不知道在朱厚照去世之后,他们的利益和权柄还能不能保得住。
毕竟,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谁知道他百年之后会是谁来继承大统?
如果是那些文官们拥立的新君,那新君会不会改变皇帝的政策?会不会削弱武将勋贵的权力?会不会把六军都督府重新交还给文官?
没有人知道。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朱厚照能够有一个贯彻他意志的子嗣。
这样一来,即便朱厚照百年之后,他们家族的利益以及武将勋贵的权柄也能够得到保证。
定国公徐光祚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在张懋旁边,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笃定:“陛下,臣徐光祚,亦附议。国本未立,人心不安。陛下当早定妃嫔,早育子嗣,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泰宁侯陈璇、武安侯郑英、丰城侯李旻、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一个接一个地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声音在大殿中央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乌木拐杖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走路比两年前更慢了一些,但那股子七朝元老特有的沉稳和从容还在。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些文官和武将们旁边,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郑重:“陛下,老臣活了七十七年,见过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孝宗五朝天子,深知国本不定则人心不定。”
“臣恳请陛下,早选妃,早育嗣,早定国本,则天下幸甚,宗室幸甚。”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于他来说,朱厚照就是唯一肯给予他们藩王宗亲如此优厚福利待遇与权柄的皇帝。
过去几年,皇帝给了他们藩王宗亲什么?
解除圈禁、放宽限制、自由出行、祭祖不必奏报、探亲访友不受限制。然后是藩王出海建国的政策——宁王去了吕宋,安化王去了安南,他自己封了渤泥,楚王封了真腊。
那些东西,都是藩王宗亲近百年来的第一次,是朱厚照登基之后才给他们的。
如果朱厚照去世了,那他们如今的福利待遇与权柄会不会遭到削弱?会不会被那些文官们重新收回去?会不会下一个皇帝又把他们圈禁在封地里,一辈子不许出城?
没有人知道。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朱厚照能够有一个贯彻他对待藩王宗亲政策的子嗣。
这样一来,即便朱厚照百年之后,他们藩王宗亲的利益以及权柄也能够得到保证。
兴王朱祐杬也走了出来,站在襄陵王旁边,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亦附议。陛下当早定妃嫔,早育子嗣,以安宗室,以定天下。”
楚王朱均鈋紧跟其后,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附议。国本未定,宗室不安。陛下当早定妃嫔,早育子嗣。”
其他的藩王宗亲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声音在大殿中央此起彼伏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