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那些了。
“草菅人命——”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无数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形成的、无声的真空。
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望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成千上万颗心脏都在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的拳头攥紧了,有人咬着牙关,有人微微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些曲阜百姓的声音、那些血写的状书、那些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惨状,在此刻皇帝的话语中,被重新提了起来。
一件一件,一字一字,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插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朱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沉的东西。
“历年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又像是要让那三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因尔等孔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把刀从鞘中拔出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响:“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撞在四周的墙壁和屋脊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那回响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敲了一下,鼓面在震动,声音在扩散,然后在成千上万人的胸腔里引起了共鸣。
朱厚照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更急,像是已经压不住了,像是在那四个字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正在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高台最前沿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右侧高台上那些蜷缩在红毡上的孔家子弟。
他的目光从那百余名低垂的头颅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最前面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上。
“尔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高了,但它换了一种姿态,变得更低、更沉、更让人从心底里发紧,“到底把曲阜百姓当成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那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那不是被点亮的亮,是愤怒正在汇聚、正在凝聚、正在寻找一个出口的亮。
“贱民?”
台下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
“蝼蚁?”
有人开始咬住了嘴唇。
“还是——”
朱厚照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他在那两个字之间留了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隙。
然后他猛地吼了出来,像是一道惊雷,在京城广场上空炸开:“你们孔氏一族圈养的牲畜!”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投进干柴堆里的火星。
它们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了成千上万人的心上。
那些心已经在方才那百余名百姓的控诉中烧了很久了,已经在那一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计其数”里烧了很久了。
此刻,那些火星落上去,干柴立刻就着了。
广场上先是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那是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褂,手臂粗壮,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茶——是他出门时带的,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直端在手里。
此刻他猛地把手一扬,将那半碗凉茶连同粗瓷碗一起朝着右侧高台的方向砸了过去。
那只碗在空中翻了几圈,带着一道灰白色的弧线,越过了高台边缘的栏杆,砸在了孔闻毅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碗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然后,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开关被打开了,整个广场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是一个菜农扔出的半根萝卜。
有人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扔了出去,是一顶被晒得发黄的旧草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孔承文的脚边。
有人在路边捡起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着高台上砸去。
有人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扔了出去,是一只破了洞的布鞋,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了孔承庸的后背上。
那些杂物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雨点,最初是零散的、稀疏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什么。
但很快,那些雨点就变成了暴雨。
成千上万只手同时举起来,成千上万件东西同时飞向右侧高台。
烂菜叶子、碎瓦片、半块砖头、吃剩的烧饼、装着杂物的布袋、路边捡来的石子——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高台上扔。
那些东西划过天空的时候,像是一群被惊起的飞鸟,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头顶的日光。
“畜生——!”
有人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圣人怎么养出你们这群畜生——!”
“还我闺女——!”
“你们孔家不得好死——!”
“断子绝孙——!”
“天打雷劈——!”
......
各种骂声和杂物一起飞向右侧高台,那些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滚烫的温度。
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已经完全乱了套。
孔闻毅被第一只粗瓷碗砸中肩膀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块半截砖头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红毡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