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承天广场上,但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前世。
他想起他在天上飘荡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历朝历代的文官们,用“祖宗之法”四个字,把皇帝框得死死的。
你想做什么?
祖宗没做过,你不能做。
你想改什么?
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不能改。
你想用什么人?
祖宗用过的,你才能用。
而“祖宗之法”的源头是哪里?
是儒家经典。
儒家经典是谁编纂的?
是孔门弟子和后世儒生。
孔门弟子的后代是谁?
是孔家。
文官集团需要孔家的“至圣先师”光环来支撑“祖宗之法”,孔家需要文官集团来维持“衍圣公”的超然地位。
两者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庞大的、密不透风的利益共同体。
朱厚照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两份奏疏上,他的目光在那两封奏疏上停留了片刻。
沈杰——衢州知府,孔彦绳——南宗嫡长。孔闻韶——衍圣公,孔闻诗、孔闻礼——北宗旁支。
还有那句“圣裔贫困者甚多,乞尽蠲免”——穷到要朝廷免除所有税粮了,那孔家的田地到底有多少?每年产出多少?养着多少人?是真的穷,还是嫌富得不够?
他伸出手,把那两份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根粗大的横梁上。
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在晨光中静静地燃烧着,火苗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
这一刻,朱厚照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孔家必须打掉。
因为如果不打掉孔家,文官集团的根就永远存在。
文官集团用儒家伦理驯化皇帝,孔家就是儒家伦理的“活招牌”。
只要这块招牌还在,文官集团就永远有底气用“祖宗之法”来约束皇帝。
皇帝想改革?
孔家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皇帝想用人?
孔家说“非儒家正统不可用”。
皇帝想做什么,孔家都有话说。
因为孔家手里握着“圣人之言”的解释权,文官集团是“圣人之道”的执行者。两者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如果想要进一步削弱文官集团,就必须把孔家的光环打掉。
只有打掉孔家,文官集团才会失去“祖宗之法”的立足点。
只有打掉孔家,皇帝才能从儒家伦理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只有打掉孔家,朱厚照才能真正地、彻底地、不受任何约束地掌握这个国家。
但怎么打?
直接下旨废了衍圣公?
那不行。
衍圣公是太祖皇帝封的,是写入《大明会典》的。
如果直接废了,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
天下的士绅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皇帝不尊儒,不敬圣,是离经叛道的昏君,那不是朱厚照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证据,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孔家不是什么“圣裔”、“圣门”,而是一群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自成国中之国的恶霸。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孔家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刘瑾。”
刘瑾从殿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叫来。”
刘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份奏疏上。
他把沈杰那份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孔闻韶那份,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
他的手指在奏疏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很快,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朱厚照抬起头来,看到牟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飞鱼服,正站在殿门口,躬身行礼。
“臣牟斌,叩见陛下。”
牟斌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已经被刘瑾在路上交代过一句“陛下心情不太好”,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恭谨,目光低垂着,没有直视御座的方向。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牟斌身上,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在牟斌的心上慢慢地割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开口。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牟斌,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牟斌躬身道:“陛下请吩咐。”
朱厚照双手搁在御案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牟斌身上:“朕闻孔氏于曲阜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自成国中之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牟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地方豪绅身上,都是查实后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而皇帝把这六个词用在孔家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已经决定要对孔家下手了。
不过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牟斌又恢复了平静。
孔家又如何?
这一年来,三阁臣、三法司、张家兄弟、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哪一个比孔家势弱?
现在,不过是再添一个罢了。
朱厚照的目光依然落在牟斌身上,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青砖地面的缝隙里:“你亲自去一趟曲阜,暗中调查孔家的各种不法事迹。”
牟斌躬身应道:“臣遵旨。”
“另外,”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朕要你把那些遭到孔家欺辱的百姓带到京城来——最好是那种宁愿舍弃自己性命,也要置孔家于死地的那种。”
牟斌抬起头来,目光与皇帝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听懂了这个要求的分量,皇帝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证人,是被孔家害到家破人亡的、对孔家恨之入骨的、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把孔家拖下水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公堂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用最真实的仇恨和最不容置疑的语气,把孔家的罪行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